在蒼雲界東海之畔的一座環形山谷中,常年雲霧繚繞,後面是連綿起伏的山脈。
山谷沒有入口,只有一條人為鑿出的傾斜狹窄山道。雖然出入不太方便,但從根本上避免了妖獸侵入,可謂是一處世外桃源。
山谷中人煙稠密,分布著四五個小村落,其中居中的那個約有千余口人,算得上是一個小鎮。
由於只有北面才能長時間被陽光照射,村民們都在那裡耕種莊稼,故而無人居住。
在東側山壁上有一條三四丈寬的大瀑布,也是村子唯一的水源。
在雜草叢生的山石間,一小片一小片的藥材被栽種其中。一名約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形矯健,背著一個竹筐,裡面放著許多牛皮水袋,飛快地穿梭在山壁上的各個小藥田之間。
少年翻身來到一處長勢茂盛的小藥田前停下了腳步,汗珠浸濕了他的額頭,清晨的陽光撒下,照的他全身都是金芒閃爍。
此人容顏和秦岩如出一轍,只是相較於青壯年時期的他,眉宇間多了一股英氣。再次轉世為人,秦岩的真實天性漸漸開始展露,整個人也煥然一新。
在這個世界,他也有了新的名字:燭瓏。
燭瓏看向一片生機盎然的陽春草,臉上露出欣喜神色:“果然,這陽春草喜愛陽光,只有長時間處在陽光的沐浴之下,才能快速成長。”
陽春草屬熱性草植,具有固本培元、驅寒祛濕之效,是治療風寒症狀的重要藥材。
因為霧谷北面都被種了莊稼,村民都住在另一邊,那裡光照不多,濕氣較重,風寒感冒的情況較為普遍。因此陽春草顯得非常重要,村民們都喜歡清晨傍晚喝上一碗陽春面,祛除體內的陰寒之氣。
然而,由於山谷常年雲霧繚繞,為數不多的好地方都種上了糧食,導致沒地方去種植草藥。
也就只有燭瓏敢這麽折騰,要是尋常人敢這麽頻繁的攀爬石壁,早晚不得摔死。
“這片陽春草長勢不錯,已經有幾株可以入藥了。”燭瓏小心地掐斷幾株茂盛的陽春草,保留了一寸長的根莖,然後給這片藥田添了幾捧黑土,撒上一袋子清水。
接著縱身躍起,抓起一條青藤蕩了過去,但半途青藤卻發出清脆的斷裂聲。燭瓏眼疾手快,左手瞬間化作一隻龍爪,穩穩地嵌入在石壁上,然後翻身跳了上去。
他臉上沒有絲毫驚恐的樣子,似乎這種情況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南面山壁更為光滑潮濕,多有苔蘚攀附,只有一些不喜人氣的草藥被燭瓏種植在此。
“寒月花又開了三朵,不錯,不錯。”
寒月花屬寒性草植,花朵形狀伴隨月亮而變化,只有臨近十五的這幾天月圓之日,采摘下來藥效最強,它吸收月華而生長,因此才被燭瓏移植到山壁上。
從清晨一直忙活到正午,燭瓏這才繞著山脈走完一圈,順著下山小道走到瀑布形成一道小河旁,洗了把臉。
燭瓏曾經去看過,瀑布形成的水潭下方應該還有暗流,不然河道不可能這麽窄。
路上也遇見了不少村民,燭瓏也是恭敬的駐足行禮:“郭大爺早上好。”
“李嬸好,趙四爺早...”
鄉親們也都笑呵呵的回應著,郭大爺提著木桶,胳膊上夾著一根細長的黑竹魚竿。
“哎呦,我就說咱家燭瓏有出息,哪像你們這些懶蟲,一個個整天沒個正行,不是釣魚就是鬥蛐蛐。”
李嬸掩著嘴偷笑道:“來來來,大侄子還沒吃飯吧,這些烙餅你先拿去墊墊肚子。”
說著就拿著竹籃塞到燭瓏手裡,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燭瓏想要推辭:“李嬸,我不餓的,李叔應該還在地裡忙活呢,還是先給李叔送去吧。”
李嬸笑吟吟的說道:“沒事,昨天和他吵架了,還跟我耍性子,早上連飯都沒吃就跑了,不治治他,我以後還怎麽在家裡管事。”
燭瓏汗顏無比,心裡更是哭笑不得:“這...”
“怎啦,別忘了,你可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現今是嫌棄嬸子廚藝太差,不能入口嘛。”
“沒有沒有,只要是李嬸做的東西,我都愛吃。”
李嬸聽到這話,頓時喜笑顏開:“對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要不要嬸子給你介紹一個丫頭...”
燭瓏臉上頓時羞紅一片,連忙帶著竹籃飛快的逃走了,一邊跑還一邊喊:“李嬸,我去找李叔了,稍後讓他回去給你賠個不是,晚上記得給他留個門啊。”
一眾鄉親看著燭瓏窘迫的樣子,都開心的哈哈大笑起來,調戲晚輩也是生活的一大樂趣不是嗎。
燭瓏的家是一個小藥鋪,後面是個四四方方的小院,院子裡擺滿了木架,上面晾曬著許多藥材。這一生他的祖輩都是醫師,醫術雖然世代相傳,但也只能算是平平無奇罷了。
只有一個祖爺爺,曾經出山遊歷天下,那時正是天災妖禍橫行無道之際,瘟疫、匪患絡繹不絕。
燭瓏這位祖爺爺出山後,懸壺濟世,天下人感其恩德,尊稱他為醫聖。就這麽些事,也算不上多離譜。
燭家血脈奇特,數十代都是一脈單傳,而且沒有族譜記載。
更糟心的是,只要成為燭家人便會有一種詛咒,壽命決不會超過四十歲,燭瓏的父母生下他的三年後,便一並與世長辭了。
那時候他們才年紀三十五歲,燭瓏對他們的印象很是模糊,畢竟他是正常的投胎轉世,受製於嬰兒時期的魂魄蒙昧。
隨著記憶的逐漸恢復,他也迷茫過,自己究竟是誰。
是人還是龍?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他重活一世,便算是和前世徹底告別,只能當那是一場美夢罷了。
“徹底回不去了啊!”
秦岩看著眼前那寂靜的家宅,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放下藥筐,走進內堂,換上一身白色長衫,長衫上繡著許多墨竹,為他平添了幾分儒雅之氣。
他現在雖無修為,但卻有著強大的神識,識海輪廓更是漫無邊際,這或許算是那星空龍人變相的給自己的一些補償吧。
盡管如此,受限於修為境界,他只能發揮出煉氣初期的神識強度。
除了可以內視己身,他還能感應到方圓一丈內的事物。燭瓏坐在小院中的石桌前,左臂稍顯龍爪,上面瞬間浮現出一層金色鎖鏈。
除了可以內視己身,他還能感應到方圓一丈內的事物。燭瓏坐在小院中的石桌前,左臂稍顯龍爪,上面瞬間浮現出一層金色鎖鏈。
“這血脈禁製真是陰毒,若是被我知道是誰種下的,定要將其挫骨揚灰。”燭瓏心中發狠,龍化手臂上不停地散發龍氣,不斷消磨著金色鎖鏈。
他當初摸索出內視的方法後,便仔細查探過一番身體,本以為那詛咒是疾病或者是蠱毒之類的東西。卻沒想到讓燭家差點斷子絕孫的源頭,竟是這種源自於血脈源頭的禁製。
此類血脈禁製分布在周身經脈骨骼,死死封住了生命本源。伴隨著宿主的壽元增加,血脈禁製也會跟著成長,甚至最終將生命本源與正主完全隔離開來。
到那時,便必死無疑了。
幸好,燭瓏身上潛藏著龍血,只要龍化後,血液便會轉化為龍血,從而削弱血脈禁製的力量。
只是由於燭瓏自身缺乏修為,唯一的維持龍化狀態的方法就是不斷消耗自己的血氣。遺憾的是,長此以往,雖然能夠逐漸消磨血脈禁製,但他的生命恐怕也將面臨威脅,甚至可能在此之前就歸於塵土。
更為棘手的是,一旦人族血氣不足,要將龍化部分逆轉回人體將變得十分困難。
燭瓏身上的龍血生來即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血液可以相互轉化,這個事實對燭瓏前世二十三年的生物認知,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衝擊。
“什麽時候才能成年啊,再這樣煉化下去,遲早要把自己練死。”
燭瓏急切的想去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根據前世博覽群書所學到的生存經驗,最快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去抱大腿。
首先要去找個大宗門加入,然後坑蒙拐騙,弄到足夠多的修煉資源,然後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大侄子,在不在啊!”
聽到門外有人叫喊,燭瓏捏起藥蒲上的一株十年人參,塞入嘴中嚼碎咽下,周身也隨之散出一股白氣,補充了血氣虧空,龍爪也輕易恢復成了手掌。
做完這些後,燭瓏朝著外面喊了一聲:“李叔稍等,我這就來。”
打開木門,燭瓏一愣,面見李叔懷裡鼓鼓囊囊的,而且臉上表現的也神神秘秘的。
剛才去麥地裡送烙餅時,李叔還是很正常的啊。
“快進來吧,李叔。”燭瓏反應也很迅速,趕緊讓開身位,讓李叔走了進來。
“咳咳,咳咳咳。”李叔剛一進來便咳嗽起來,身子也有些發虛,燭瓏現在也是有些行醫經驗了,一眼便看出他這是染上風寒感冒了。
“李叔,剛才我給你送的烙餅,還有幾片陽春草的葉子,你沒吃嗎?”燭瓏搭話問到。
李叔臉上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這個麽...我最近節食,不能吃太多。”
“李叔稍坐片刻。”
燭瓏會心一笑,也不揭穿,只是快步走到灶台邊上升起火來,過了一會,鍋裡的水也沸騰起來。
伸手將一旁晾乾的掛面摘下一小半,放到鍋裡,煮熟後盛了兩大碗,各自加了三片陽春草的葉子,澆上麻油,撒上蔥薑蒜。
“李叔,吃點吧,節食也要適度才好,不然會餓傷的。”
“嘿嘿,那李叔就叨擾了。”
面對陽春面的香氣,再加上一天一夜的饑餓感,李叔還是藏不住了,大口大口的吞咽著碗裡的面條,燭瓏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架勢屬實是嚇到了,方才李嬸給的烙餅可是有十多張,而且都是面厚皮實,尋常人吃上兩個都算了不得了。
“李叔你慢點吃,別噎著了。”
燭瓏將自己還沒來得及動筷的那碗也推到了李叔面前,然後轉身去廚房又盛了三碗,一碗面湯,兩碗面。
“嗷嗚,嗷嗷嗚。”
李叔懷裡傳來不知什麽品種的幼崽聲音,聽到幼崽叫喚,他停下了吞咽面條,知道瞞不下去了,尷尬的看了燭瓏一眼,然後不好意思的將懷裡的幼崽掏了出來放在了地上。
燭瓏側身低頭一看,心裡瞬間閃過了一個念頭:二哈?
沒錯,這隻小狗幼崽和前世見過的二哈長的簡直一模一樣。
“吃吧吃吧。”
李叔寵溺的用筷子將碗裡的面條挑出來大半,放到地面的石磚上,雖然混合著一些泥土,但這個狗崽子不僅將面條歡快的吃乾淨了,還把那塊石磚舔的鋥亮。
人畜有別,李叔再怎麽喜歡這個小崽子,也沒有壞了規矩,如果將碗也一並放在地上,那顯然是對這家主人的不尊重。
這點在前世早就蕩然無存了,有時候一隻寵物,可是要比人命珍貴許多的,這也是燭瓏前世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李叔,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個小崽子,才和嬸子吵架的吧?”
被燭瓏一語中的,李叔只能拉攏著腦袋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院子裡無緣無故的閃了一道刺目亮光,我外出查看,半路就撿回了這個狗崽子,看它太過虛弱,就切了些牆上醃製的羊腿,誰料這小崽子越吃越歡,肚子跟個無底洞似的,過年備的三根羊腿,被這小崽子啃光了兩根。”
“你嬸子早上氣的要扔了它,我不答應,就被一起掃地出門了,她還說叫我跟這個小崽子過一輩子去吧,我氣不過,就沒回去。”
燭瓏聽得是一頭黑線啊,這叫什麽事啊:“那李叔你現在準備怎麽辦?”
“我也不曉得了,總不能有家不回,帶著它浪跡天涯去吧。”
李叔面露苦澀,燭瓏倒是覺著這話實在,照它的食量,別說李叔一家了,就是霧谷兩千余人齊力供養這小崽子,也不見得能撐下去,畢竟糧食是有限的,這小崽子可是在一天一天的長大,後面需要的食物肯定更多。
燭瓏起身摘下廚房上掛著的大塊臘肉,切成小塊一並放到了鍋裡。
李叔見到燭瓏如此行為,急忙起身勸到:“大侄子,你這是幹嘛,咱村子的肉都金貴著呢,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別再浪費在這小崽子上面了。”
“李叔,這是去年剩下的,我一個人也吃了多少,況且今年各家長輩又得塞給我一堆年貨,再不處理掉這塊臘肉,可就真的浪費了。”
李叔當然知道這是燭瓏的托詞,為的就是護住他的顏面,他的眼中也不斷閃出淚光。
燭瓏先是挑出了幾塊上好的肥肉放到碗裡,然後在角落找了一個小木盆,拍去灰塵後,將剩下的面條肉塊肉湯一起倒了進去。
肥肉自然是端到了桌上,小木盆放在了桌腳邊,那個小崽子嗅到肉湯的香氣,吐著舌頭流著哈喇子就小跑了過去,圍著燭瓏不停的打轉,直到燭瓏說了一聲:“去吃吧。”
得到燭瓏允許後,它這才跑到小木盆裡胡吃海塞起來。
燭瓏先是將兩塊肥肉放到剛才盛好面條的碗裡,一並遞給了李叔,然後才端過自己的那一碗陽春面。
“已經快立秋了,狩獵的收成還是不太理想嗎?”
燭瓏和李叔吃著面條拉著家常,叔侄之間以前也是無話不談,什麽都能聊到一起。
“唉,年年都是如此,霧谷雖然有能驅逐妖獸的能力,但也相應的趕走了大部分的野獸,而我們一旦離開了霧谷庇佑的范圍出去狩獵,遇上妖獸絕對是死路一條。”
“下次狩獵是什麽時間?”
燭瓏的小心思自然是被李叔一眼洞穿,他扯了扯嘴角笑到:“這個得村長們一起決定,我也不曉得,你小子就安心待在家裡,那些是大人該操心的事情。”
李叔放下碗筷,神色有些傷感:“也不知道我家裡那個混小子,現在過的怎麽樣了,這麽些年過去了,就只寫過幾封書信。他要是有你一半孝心,李叔我以後也就安心入土了。”
燭瓏只是傻傻的呵笑回道:“景山兄立志報效國家,是真英雄,真漢子。我是不如他的,等他日後榮歸故裡,李叔你臉上也有光不是?”
說道這裡,李叔臉上也是充滿了笑意,腰杆不免跟著挺直了幾分,只是一想到腳底下的小崽子,神色又是回歸了傷感。
老人的寂寞感可是很會讓人覺得可憐的,李叔想要養著這個小崽子,甚至有些執拗,恐怕也是聯想到景山兄在外一人,孤苦伶仃的打拚,故而如此。
燭瓏想了想然後說道:“李叔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我們現在就直接殺了它,然後扔到谷外斷絕後患。”
“不行,為什麽要殺它,即便是必須拋棄,也可以在谷外放生掉啊。”李叔趕緊搖頭,顯然是不同意的。
“能一天吃下兩根羊腿,十幾張烙餅外加一盆肉雜湯,這可能是一隻普通的小狗幼崽嗎?”
李叔臉色一白,顫顫巍巍的說道:“你是說,它是一頭妖獸?”
燭瓏肯定的點了點頭:“雖然有霧谷隔絕, 但是谷內並無妖獸禁製,而且它脖子上掛著的獸牙項鏈,可以無視霧谷的庇護,已經證明了它的來歷非凡。”
“如果不能盡快處理,極有可能會為霧谷引來災禍。”
“那,那第二種方法呢?”李叔即便知道了結果,但還是想要爭取留它一條性命。
小崽子也似乎知道自己將引來命運的抉擇,不停的嗚咽的祈求看向燭瓏。
“我跟您實話實說,第二種方法和第一種差不多。先將它留在我這裡,暫時養著。在這期間,如果我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依舊會殺掉它,拋屍荒野。只是這小崽子的命就得歸我管,和李叔你以後就再無任何瓜葛了。”
李叔雖然心裡有所準備,但還是忍不住的心疼:“總不能因為一個小崽子,把咱這兩千多號人的性命全賭上吧。大侄子,你看著辦吧,李叔不怪你。只是到時候動手快些,讓它少受些苦。”
“我會的。”
李叔落寞的起身,強顏歡笑道:“叨擾你這麽久了,再不回去,恐怕又要挨你嬸子罵了。得嘞,我回去了,你小子也注意身體,千萬別學你李叔,是個倔幫子。”
“李叔慢走。”
“留步吧,大侄子,我一會就到家了。”
燭瓏目送李叔離開,關上木門,回頭看向那個逃過一劫的小崽子,發現它已經沒心沒肺的四肢仰天,開始呼呼大睡起來了。
看著這個吃貨,燭瓏忍不住捏著皺起的眉心,心中吐槽道:“這個可是個不得了的大麻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