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基集團總部位於A市北部某區的舊中心,盡管隨著城市的發展,核心城區不斷變遷,老城中心卻早已沉澱為一片肥沃緊實的生活熱土,熱度始終不減。
沒有密布遮天的高樓大廈,也沒有加設隔離帶的寬闊大街,有的是幾步就能橫穿的舊馬路,還有開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家常小店。別看門外總是車來人往、熙熙攘攘,一拐進總部院子,時有鳥鳴入耳,滿眼枝葉相連的幽深景致令人頓覺清靜。
總部大院東開正門,進門後,迎面直見一個直徑約5米的圓形花壇端立於中軸線上,花壇中央矗立著一座象征眾基精神的銅製集團標志。一抹色的銅像乍看並不亮眼,卻透著一股一成不變的安定感。
陽光下兩條泛著光亮的柏油路從大門口沿著花壇底邊朝兩旁緩緩散開,像兩隻熱情敞開的手臂將花壇緊緊擁入懷中,後交於花壇西側,單車道匯聚成寬闊的雙車道,一路向西延伸而去。
路兩側布滿了高低錯落的綠植,由近及遠依次是以金邊六月雪為主的環帶狀灌木叢、樹木、花叢等多種植被。南側栽有一棵主乾筆挺、枝繁葉茂的銀杏樹,一到深秋,金黃開叉的扇形葉片從枝頭紛紛飄落,層層疊疊地在草地上堆疊出一個散逸的金色光圈。北側有一高一矮兩棵白皮松緊挨著植於空地中央,好似一男一女兩位芭蕾舞者在舞台上執手起舞,伴著牆角那幾叢潔白的梔子花。
繞過花壇,再往裡走幾步,兩道青灰色的石砌橋欄在灌木帶後方緩緩展露全貌,一座與路面完全齊平的短橋橫跨於這一地區的母親河——“北門河”之上。得益於北門河的蜿蜒曲折,眾基順勢將河段囊入院中,形成了一道小橋流水的天然景觀。
過了橋,眼前的視線被兩列高大茂盛的行道樹歸攏至路盡頭的高台建築。朝高台趨步走近,先是經過一幢掩映在一圈香樟樹中的二層小樓,一層為員工食堂,二層是一個開闊無柱的宴會廳。食堂樓前和道路對面的空地前些年起作了停車場。
行至食堂近前,視野豁然大開,白瓷貼面的集團主樓和布滿稻黃色馬賽克瓷磚的檔案館呈倒“L”形出現在左前方。主樓前平坦寬闊的廣場中央立著一根銀光閃閃的旗杆,廣場對面是一片茂密平整的大草坪。夏日傍晚,立於草坪最北端望向主樓,潔白的外立面像一塊碩大的幕布,任由落日和晚霞在上面變換著色彩和身姿。日落後的微風雖然仍帶著難消的暑氣,卻早已迫不及待地揮動旗幟迎接夏夜的降臨了。
主樓共五層,一層是只有立柱沒有四壁的架空層,用於停放自行車、電瓶車等車輛。主樓大門設在二層,經一道衝積扇狀的階梯直達樓前廣場,階梯中央有一列隨階而上的花壇。廣場西面正對院門的“八字”台階連接著檔案館前青灰色的條石高台,拾級登台便來到了檔案館的正門。
檔案館前門處於高台之上,後門卻與路面齊平,這是因為河段西岸原是一片緩緩抬升的斜坡,檔案館所在的位置便是整個坡面的至高中心點。集團依勢建設時,保留了南牆至西牆邊的一段坡面改造成了一條高至3米、寬5米的單向外行車道,一路延伸至檔案館後門,再由檔案館北側的上行斜坡與高台前的主路相連,形成了一圈緊閉有序的院內通道。坡道內側截面用凹凸不平的石料加固,其間灰白的水泥縫勾勒出石塊千姿百態的自然形態,使得原本肅穆沉悶的石壁多了幾分柔軟靈動。
此刻,梁正丘正坐在位於主樓五層最西側的辦公室裡神情平靜地看著電視機屏幕,右手握著控制播放速度的黑色遙控器。辦公室由兩間普通大小的房間合並而成,隔牆上偏北的位置開了一道小門連通東西兩室。
西室是內間,走廊側的房門只能從室內打開,一年到頭常閉不開。辦公桌背西面東,四面貼牆而立的書櫃上擺滿了各類書籍、文件及影像資料,東南角上放著一台高分辨率液晶電視,北面有一扇窗,站在窗前可以望見不遠處的檔案館。
東室是外間,作接待之用。室內三張黑色皮質沙發呈“寶蓋”形朝東擺放,沙發質地軟中帶骨,坐上去凹而不陷,三者環繞著一張一膝高的黑色漆面長條矮幾。西側長沙發與北側一人座沙發的接隙中擺放著一張小圓案幾,剛好貼合手肘平置於案上書寫的高度。此間北牆上同樣開了一扇外推式雙葉窗,窗外是一片朝天地直鋪開去的半城景色。由柏油路到草坪,再從草坪到院牆,像油畫般層層堆疊過渡,直至越過高低錯落的房頂達到天邊,揮揮灑灑鋪滿了整張畫布。
半個小時前,梁正丘從書櫃上取下了一盒錄像帶塞進放映機。錄像帶外殼中脊上貼著一張白底標簽,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了一行數字“2016.05”,時間正是李非碩士畢業前夕。
“基因追蹤計劃”所收集的第一手影像資料均被實時刻錄到這種特製的錄像帶中,不作複刻,於三個月研究期滿後進行銷毀,僅保留研究報告長期存於檔案館中。所有研究資料一律按照規定程序進行統一管理,唯獨李非及另一名男性研究對象作為樣本代表由梁正丘親自保管並處理。
自梁正丘從最近的影像中隱隱察覺到似乎有人在刻意誘導李非的跡象後,他再次找出所有與李非相關的影像資料和研究報告,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線索。
梁正丘緊盯著屏幕,頻繁按下遙控器正中的暫停鍵。為了將注意力全部集中於視頻畫面,中途他關掉了音頻,因此他清楚地聽見門外響起了兩下敲門聲。他再次按下暫停鍵,邊朝外走,邊沉穩有力地回應道:“請進。”
當他走到外間時,顧孟平正好推門進來。兩人對視了一眼,梁正丘臉色平和地收緊了嘴唇,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微笑,點頭示意顧孟平落座。
顧孟平三十出頭,身材修長,眉目端正,膚色偏白不見亞洲人常有的黃氣,白中透著血色卻不顯紅暈。他上身穿一件深藍色桑蠶絲飛行員夾克,衣領和下擺處用針織條紋向內收邊,搭配一件黑色半高領羊絨衫和一條冷灰色直筒長褲。看不出什麽派頭,氣宇間卻給人一種自信沉穩的感覺,令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幾歲,卻也不至於過分老成。
顧孟平三兩步邁至沙發邊,利落地坐下,順勢將手中的文件平穩地置於身前的矮幾上,緊接著拿起放在最上面的兩張手稿遞給梁正丘。他強抑住內心的激動,正容道:“李斌沒死!他在香港!”說話間,五官不可抑製地放大了牽動幅度,迅疾的語速不小心暴露了此刻的情緒。
梁正丘接過手稿正低頭細看,聞聲,眉間剛閃過一絲不可察覺的對於年輕人心浮氣躁的本能抵觸,在顧孟平口中的信息進入大腦後的一瞬間,他眼皮用力一抬,雙眼直直地空視前方,幾秒過後,梁正丘問出了心中第一個疑問。
“屍體呢?”
“是仿真機器人!”顧孟平篤定地回答道,“守喪那晚,就李非身上一套設備,屍體全身上下只有頭部和手有可能拍到人體組織,可惜沒拍到,就算拍到其實也很難分辨。而且,”顧孟平稍適平穩因未加喘息而來的一陣氣急,“屍體放入冰棺的時候,工作人員掰動過李斌的手臂,加深了對大家的正向誤導,沒有一個人懷疑有可能是假屍!”
“查清楚了嗎?”梁正丘沉聲問道。
“確認了聯絡人。”顧孟平本想解釋下,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回答中帶了絲請示的意味:“還看不確切對方的來意和深淺,再查下去恐怕會打草驚蛇。”
梁正丘閉目沉思起來,一陣沉寂過後,他睜開眼睛,起身說道:“進來看看。”隨即,兩人步入內室。
梁正丘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遙控器,屏幕再次亮了起來。他走近了幾步,在屏幕前半側過身,握著遙控器的手指著畫面中的一個人,然後看向顧孟平說道:“你看看。”
顧孟平湊近屏幕,躬身細細觀研起人像來,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看了一會兒後,他直起身,露出一臉毫無頭緒的神色。梁正丘往前倒了幾秒,將畫面停在那人推門而入的時刻,再次看向顧孟平,“好像有印象,我想想。”顧孟平不太確定地低聲說道。
梁正丘在一旁靜靜等了一會兒,正當他準備再次按下倒退鍵時,顧孟平猛地抬起頭,壓低了聲音驚呼道:“想起來了!”他激動地盯視著梁正丘的眼睛,伸出左手指了指屏幕,“視通集團總經理馮季明的助理!”聞言,梁正丘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顧孟平繼續說道:“他應該跟馮總一起來過前年的視訊大會,我們在貴賓室門外碰過面,當時也是這個手勢,左手伸上前推門,右手跟在左手下面。我記得很清楚,一般人都是單手推門。”
“那就查一查他!”
梁正丘走回辦公桌放下遙控器,從紙架中取出一張小號便簽紙,記下幾行“時刻地點”遞給顧孟平。顧孟平將紙條對折後塞進皮夾,然後隨梁正丘來到窗前,兩人並肩而立,恍惚間竟有種父子的錯覺。
梁正丘想起第一次在錄像中注意到顧孟平時的情景,那時顧孟平才6歲,是李非的同班同學。梁正丘之所以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男孩比別的孩子更早熟,也更容易動情。一個摔破膝蓋不掉淚不喊疼的小男孩,卻在注視升國旗時偷偷抹眼淚。只因這一點,即便顧孟平與李非在幼兒園畢業後便沒有了交集,梁正丘也一直默默關注著他。上初中時,顧孟平考進了學校的數學競賽班,梁正丘以科技公司的名義發起了一項鼓勵數學強基的評優獎學金, 並借此結識了顧孟平的父母。高中畢業後,顧孟平上了本地一所科技大學,大三那年進入科技公司實習,之後又在集團的支持下先後去往香港、日本、美國進修企業管理。
梁正丘不禁轉頭看了看身邊這個已經步入三十的成年男人,工作時謹慎穩重,思慮中帶著機警與謀略,卸下防備後又難掩陽光灑脫的孩子氣,偶爾還有眼眶發紅的時刻,令梁正丘時常想起當年的畫面。“你小子,還不知道我們倆有這麽深的緣分呢。”梁正丘在心裡笑歎道。
顧孟平感覺到了梁正丘的注視,他轉過臉迎上了梁正丘的目光。梁正丘抬起手堅定地拍了拍顧孟平的肩膀,臉上露出了家中長輩一般欣慰的笑容,片刻過後,他轉身望向檔案館說道:“在對方利用李非的弱點之前,想想怎麽應對。”
顧孟平失神地望著眼前的檔案館,大腦早已圍繞著梁正丘的這句話進入了飛速運轉的狀態。
顧孟平回憶起不久前那次登山,兩人在山頂談起李非,當時梁正丘也提到了李非的弱點,現在想來又何嘗不是在提醒他。“李非身上有股執拗勁兒,做事過分追求完美,待人處事愛憎分明,直來直去不加遮掩。這種要強的性格確實也可以靠一個人的力量把事情做好,放到大環境裡卻不一定做得好。越是能力強,越要容常人所不容,越要把骨子裡的傲氣藏起來。鋒芒太露,就有可能招致反感甚至敵視,也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利用。”
一個月後,集團會議一致通過了有關李非研究計劃的修改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