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陳悅,李非還有充足的獨處時間可以用來懊悔今天的莽撞行為。可她到底應不應該感到懊悔?
就事論事而言,類似這種涉及隱私的個人情感問題,除非當事人主動提起,除非關系非常親密,一般人寧願做個睜眼瞎,反正事不關己,鬧大了也不過多個熱鬧而已。實在沒必要自作多情地跑來充當明理人,當面挑起尷尬的話題,說不定到頭來隻討著一句“真是愛管閑事”。
但李非不是一般人,這不是說她比一般人聰明,而是著眼於她對“從每個人的想法中汲取智慧”這件事有著難以自製的強烈渴求,強烈到就像魚離開了水就要死。一般人不會像她這樣強烈,即使有,也大多停留於思想層面,行動上被社會大潮緊緊裹挾著不願淪為“異類”。
這種“智慧”不見得會讓她過得更好,反倒有可能將她置於險地,此時的她還不知道,越是追求“清醒”的人越要往下生長。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她還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生長著,而這種在赤裸裸的碰撞中尋求“進步”的直白方式看似野蠻,確也因其真實、直接而具有更加深刻的啟迪意義。另一方面,人際關系卻也面臨著更為尖銳的考驗,被人說成缺心眼、當成二愣子倒是其次,有時連冒犯了人也還不自知。
一來二去,李非越發體會到看書的好處來。書跟人不一樣,書不會因為你缺心眼而討厭你,也不會因為你是個二愣子就嫌棄你,就算你天天纏著他問東問西也從不覺得你煩,更不會動不動擺個譜或是故意擺出各種臉色給你看。他對你沒有任何要求,也不需要你處處顧及他的感受,任你予取予求。寫書的人把他想說的話、說得出來的話,把他一肚子的見聞、經驗甚至教訓、懺悔都寫進了書裡,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心胸開闊、誨人不倦到如此地步。
這一晚,李非做了好多個夢。人在做夢的時候通常清楚自己是在做夢,知道夢裡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也許正因如此,人才會在夢裡任憑理智退場,順從未經馴化和約束的原始野性,甚至做出現實中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比如,被壞人追趕時,猛地停下來衝壞人喊道:“殺了我吧,我不想跑了,殺了我,夢就醒了。”
以前,每當做到有意思的夢,李非總想把夢記住,可不管怎麽努力卻老是忘得一乾二淨。這天晚上的夢,李非卻印象非常深刻。夢裡有哪些人,發生了什麽事,事情因何而起,她又是怎麽做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清楚到李非很難不懷疑她的夢境是不是被什麽東西操控了。她從未做過這樣的夢,那是一個個只有單一場景設定的簡短夢境。不同的人物,不同的事件,借由不同的身份,通過不同的方式,唯一相同的是這些人就像約好了似的,誘惑,挑釁,隻消一兩句話就能成功激發出心中的怒火和惡念,讓李非對自己產生深深的厭惡和質疑。
雖然聽上去匪夷所思,但這種疑慮並非毫無根據的捕風捉影。去年辭職後,李非就開始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她原以為只要離職了就可以遠離旋渦,可風波並沒有這麽快就平息下去,即使不再那樣猛烈,一浪接一浪的余波還是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
一天,她在短視頻軟件上無意中刷到了一條視頻。這原本是個逗趣溫馨的親子帳號,一開始,李非被角色誇張搞怪的表情和說話方式逗笑了,可沒過幾秒,笑容就凝固了,她驚訝地發現視頻中的人物竟都與她有幾分相似感,有時是一個皺眉的表情,有時是扔衛生間垃圾袋時特意用紙巾包裹袋口的細節動作。李非承認世間的確有很多巧合,但要這麽巧,概率是微乎其微的。震驚之余,李非不肯相信這是真的。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李非又刷到了類似的視頻。相同的炒菜姿勢,相同的菜式,同樣的話,同一本書......這回就算她再不願意相信,還是毫不猶豫地把軟件卸載掉了。有人故意模仿她!沒有關聯的陌生人!沒有接觸過怎麽模仿?難道說,家裡有監控?!李非突然想起了電影《楚門的世界》!
一想到這裡,李非立即將家裡的油煙機、出風口、插座、櫥櫃、吊頂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卻一無所獲。一個攝像頭都沒有!
太奇怪了!究竟是怎麽做到的?“攝像頭”像一個跟屁蟲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洞悉她的一言一行。李非的神經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她開始接連做噩夢,半夜被一陣劇烈的牙齒哆嗦震醒,一夜又一夜的折磨讓她日漸消瘦枯黃。
就在神經幾乎快要崩裂之前,李非給學生時代的室友打了個電話,正是這個電話將她從深淵中拉了出來,李非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句曾經拯救過她的話——“該來的你躲不掉,擔心也沒用”。過後,李非時常想起這句話,想著想著,她突然釋然了。說破了天,不過還是“盡人事,聽天命”這個老理,想透了這六個字,遇上什麽事都肯認命了,人一旦認了命,就不會再痛苦掙扎。
平靜下來後,李非聽見身體裡有一個堅定而威嚴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道:別動!站在原地一動都不要動!只要你不動,就不會掉入陷阱,也不會被人利用,不會成為任何人手中借刀殺人的工具。等!你只能等!時間終會令迷霧散去。
李非曾經懷疑徐向陽的妻子是主謀,畢竟她完全具備威脅或是報復的動機。但之後發生的兩件事降低了這種可能性。事情的具體內容李非當時並沒往心裡記,事後她才將這兩件事給她留下的感覺聯系起來。這種感覺就像“打一巴掌給顆棗”,這種感覺——讓她不禁想起求職時遇到的一個面試問題。當時,人事經理先是問了她幾個工作相關的問題,之後卻突然問道:“你認為最好的教育是什麽教育?”盡管她覺得這個提問有些文不對題,但還是坦誠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認為最好的教育是一種讓孩子在挫折和愛中成長的教育。光有挫折不行,光有愛也不行,必須將兩者結合起來。志得意滿的時候來點挫折敲打下,灰心喪氣的時候再給些關愛鼓鼓勁。就好比揉麵團,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比例合適了,才能揉出勁道的好麵團。”現在,李非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大麵團,被人捏在手裡,一會兒加點挫折,一會兒加點愛,在不明所以的挫折和愛中被人不停地揉啊揉,搓呀搓,偶爾還要拎起來摔打兩下,卻久久揉不成個正形來。到底想揉出個什麽東西?!
在這種令人對個體發展自決性深感質疑的“教育”旋渦中,李非還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自然不是肉體上的拉扯,而是一種立場間的對壘,就像一個人不小心站在了兩家店中間, 兩家店都以為他是來自己這邊的,或者都希望他去自家店裡消費。於是,一家店把他往左邊拽,一家店把他往右邊拽,兩家店爭執不下,加入的人越來越多,到後來那人發覺他們拉扯的根本不再是他了,即便如此,依舊沒有一方肯放他走。又像是一個極端情緒化的人,上一秒還把人誇得如墜雲端,下一秒就把人貶得一文不值,每一句話都分裂到像要把他通體的神經都撕得稀爛。
鑒於此,李非首先排除了林婕,她毫不懷疑林婕沒有這麽大的能量去撬動眼前的局面,這並不是她對女性的自貶。不可否認,就單一個體而言,男性和女性各有優劣。女性若在細膩、敏感、忠誠、堅韌之外再多一點豪爽、狠辣、果敢,這樣的雙性特質甚至可以超越大部分男性。相反,男性卻不太適合“雌雄同體”的性格,多一分細膩顯矯情,多一分敏感顯小氣,多一分感性又容易惹來“娘娘腔”之嫌。
可一旦拋開了個體論,女性的力量就完全無法與男性相較了。這大概與男女生理上的差異有關,一個子宮、一條臍帶、一對乳房讓女性在繁育下一代中擁有了無盡的精神寄托,而男性沒有了這一層天然的親密關系就隻好向外求取,正是這一尋求自我寄托的過程讓男性們建立起了更為緊密的社會關系和影響力。
但李非也並未將林婕完全排除在外,因為這個世界總免不了有人設法成為師出有名的漁翁,而林婕若是可以順勢借力達成自己的目的,那麽只要雙方的對手是一致的,戰友的意圖對她來說也許並沒有那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