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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局》第七章 工作
  回到A市後,李非暫時拋開了那些鬱結在心中難以解開的“謎團”,再次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去年那件事情過後,李非辭掉了上一份工作。原本打算休整幾個月再換個新環境重新開始,碰巧又趕上了女兒幼小銜接的關鍵期,於是前前後後在家裡待了一年多。現在,李非在A市一家餐飲公司的營銷部工作。

  李非之所以選擇做餐飲,自然是出於對食物的熱愛。在她看來,每一種食物都是有生命的,帶著不同地域的獨特魅力,甚至可以從食物中感受到生活在各個地方的群體所閃耀的韌勁和智慧。

  李非任職的“浙方·傳統菜”是一家以浙北鄉土菜作為經營招牌的本土餐飲公司。要說鄉土菜,單以口味和氛圍來講,連鎖店反倒比不上更加原生態的鄉野農家飯,可要再把菜品種類、宴請環境以及出行便利性等因素考慮進去,連鎖店的優勢就一下子突顯出來了。

  餐飲店的競爭優勢由三個部分組成,即滿足顧客的用餐需求、情感需求和社交需求。一般來說,口碑好、生意火爆的家庭式小餐館會適當放棄情感與社交,不過於講究環境和服務,以滿足顧客的用餐需求為首要目標,至於說更為隱蔽的情感需求則聰明地交給時間去發酵,時間一長,自然就吃出感情了。作為連鎖品牌,“浙方”選擇在家庭式餐館的基礎上進行提升,以求更大程度地擴大自己的消費群體,進而從量的擴張中獲取更多利潤。

  無論開什麽店,都必須具備獨特的存在價值才能讓顧客買帳,做餐飲也一樣,一定要有自己的招牌和特色。“浙方”得以從網紅餐館遍地開花的營銷大戰中成功突圍,靠的是一味並不起眼的配菜。眼下,大師傅正在攝影機前全情投入地講解作為浙方招牌菜之一的“冬菜蒸筍乾”。

  “你們不要小看了這道菜!看上去全是素,吃起來比肉還要下飯!”大師傅一面嫻熟地介紹食材並進行改刀,一面得意地誇口道,“首先,食材肯定要好!好的冬菜吃不出苦澀味,水分和酸度剛剛好。水分太多吃不進油,不香,水分太少跟梅乾菜一樣也不行,梅乾菜有梅乾菜的燒法。筍乾要烘得很乾,像這樣表面有一層鹽霜,泡發之後口感還是很實在,也不容易把底味全泡掉。”

  李非覺得這一段不錯,情不自禁地走到攝影機前確認了一下拍攝畫面,猛地又想起什麽似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抓拍了幾張現場照片,下班前還得把活動推文發到公眾號上呢。臨近年底,宣傳和營銷活動又多起來了,這幾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跟進“年度短片”的拍攝工作。

  等她拍完收起手機,大師傅已經端起一碗澄黃清亮的菜籽油一杓接一杓地往菜碟裡添油了,“要想味道好,油要舍得,這是提香的,糖也要舍得,這是提鮮的。菜要浸在油裡,看上去油滋滋、水汪汪的,這道菜吃的就是菜籽油的香,還有冬菜和筍乾的鮮。”說完,大師傅一手端著菜盤一手拿著筷子,從碗底利索地往上翻拌了幾下便一氣呵成放進了蒸箱。

  接下來就是平靜的等待時間。場地上,工作人員開始四處活動起來。李非喜歡在大家都忙著做自己的事情時,如同隱形人一般在人群中東張西望,毫無顧忌地觀察起每個人的表情和動作。這種感覺就像鑽進了一本小說,自由自在地穿梭在鮮活的人物故事裡,在一旁看著他們每天為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嬉笑怒罵。

  此時,大師傅仍守在灶台前,借著鍋裡的熱氣擦拭著鍋灶,趁抹布尚有余溫之際打著圈兒收拾灶台是他的習慣動作。一米不到的操作台未能遮擋住略微隆起的肚腩,稍顯肥胖的身形似乎時刻宣告著他是一位熱愛食物的好廚師。

  大師傅有四十歲了,這不是從他的外表看出來的,而是基於李非對每個人精神狀態的判斷。對於年齡李非從不在意,也從未刻意打聽過哪個人的年紀。說到底,一個人智慧的多寡,壽命的長短,性格的好賴,成就的大小,都不與實際年齡存在必然的聯系。

  李非剛來公司就認識了大師傅,餐飲公司的營銷工作常常要跟後廚打交道,一來二去便很快就混熟了。大師傅一說起燒飯做菜就口水泛濫,如同滔滔不絕的黃河水激起重重白沫,又好像一個急著把滿肚子學問往外倒的老學究,理論和實操都講得頭頭是道。雖不見得句句是至理,但那口若懸河、誨人不倦的認真架勢令人無法不被他折服。

  大師傅講起拿手菜來更是繪聲繪色,眉飛色舞的表情常常惹得旁人止不住發笑,這與他罵徒弟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大師傅罵徒弟的場景頗具喜感,只見他伸出紅潤油亮的食指,一會兒指指砧板,一會兒點點鍋灶,一會兒又直戳徒弟們壓得不能再低的腦門,左腳一挪右腳一靠,右腳一挪左腳一靠,身體跟著腳,腳跟著手指,圓潤的身子隨著雙腳左右轉動,兩瓣嘴唇快速地一張一合,直罵到口水乾涸、嗓子冒煙才肯停下來喝口水喘一喘,罵得徒弟們是一字都不敢辯,只會連連點頭稱是,好似一出劇情激烈的木偶戲。

  這年頭不比老底子,年輕徒弟比老師傅金貴,動不動要罵娘走人。大師傅的徒弟們之所以敬他聽他,全因大師傅罵歸罵,教得時候可一點也不含糊,大師傅真是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徒弟們,罵得越狠,教得也越誠懇。大師傅是有真本事的好廚子,即便當了總廚也從不廢學,烹飪雜志天天不離手。正因真金不怕火煉,大師傅總能罵到點子上,罵得徒弟們心服口服。大師傅說,徒弟們服他那是他真的對他們比親爹還親,而他之所以不擔心“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是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逼自己不斷學習新本領。

  大師傅好學,便偏愛好學的人,李非也好學,於是李非成了大師傅“寄養”在營銷部的門外徒弟,大師傅借著工作之便傳授了李非不少廚師秘笈。大師傅的話匯集起來像一本信手拈來的烹飪寶典,也像一篇誘人垂涎的寫食散文。

  大師傅說,太陽是天底下最一流的廚師,再平淡的東西只要往太陽底下一放,就會激發出一縷縷令人怎舌的香氣。說這話時,大師傅抓起一把曬乾的萵筍片放到李非手心,“唔,確實比新鮮萵筍更香——”,“當季的新鮮萵筍晾曬後泡發,放幾片金華火腿炒兩下再煨”,曬過的萵筍片不僅帶有乾貨特有的日曬香氣,還吸飽了火腿的鮮汁,火腿一下就成了陪襯,一道普普通通的炒萵筍竟會如此鮮美!人間至味不過葷汁素菜!

  不過,這類菜絕不可能被列入浙方的門市菜單,因為普通食客認料不認味,有肉就是葷,沒肉就是素,因此大師傅只在私宴上做。所謂私宴,價位自然要高一些,菜單由大師傅擬定,不講究排場,也沒有什麽故弄玄虛的噱頭,只不過從醃菜、臘味到酒水、面點再到吊鮮的調料都是大師傅親手製作。家宴的菜品,大廚的手藝,便是浙方私宴的價值所在。

  除了親自掌杓私宴,大師傅還負責浙方的原材料品控。為了讓客人們點的菜更符合自己的口味,浙方將每一道菜的用料和風味特點都詳細列在電子菜單的詳情頁中。此外,浙方還設有一個專門用於品牌宣傳的媒體帳號。一次拍攝視頻時,李非問大師傅:“要是客人都會做了就不來店裡吃了怎麽辦?”大師傅聽後自信滿滿地憨笑起來,“來吃飯的客人,有的是不會做,有的是嫌麻煩,有的是沒空做。用不著擔心客人會不會做,只要做的飯菜客人想吃就行了。再說了——”大師傅止住話頭,眉毛往上一抬,有些傲氣地說道,“做法能學,手藝全靠練!這可不是誰都練得成的。就像這道冬菜蒸筍乾,”大師傅從筷筒裡拔出一雙筷子,右臂支肘,左臂緊貼著前胸俯下身,從油汪汪的菜盤裡夾起一筷子冬菜,湊近鼻子深嗅一口,一番品味後將筷子遞給李非,然後蹲下身,從台面下的儲物櫃裡掏出一把梅乾菜攤在手心,慢悠悠地說道:“能不能弄來上好的食材也是一種本事。同一種做法最考驗食材!”大師傅見李非放下筷子,立馬將梅乾菜遞了過去,“好食材,有錢不一定買得到。”李非一邊嗅著手中的菜,一邊抬眼詢問,大師傅解釋道:“好食材是比較出來的,好吃的、難吃的全要吃吃看。沒比較過,就不知道什麽叫真的好吃。”李非認同道:“這個我懂,就像沒看過好書,就不知道爛書差在哪裡。”

  然而,這些讓大師傅引以為傲的好食材卻在日後成了阻礙浙方走向規模化發展的限制條件。一旦原材料供應無法跟上門店數量快速增長的擴張速度,口碑下滑便是品牌發展面臨的第一個成長危機。

  等待的時間在胡思亂想中很快就過去了,周圍又安靜下來,李非將思緒拉回到拍攝現場,“再補幾個成品鏡頭就完成今天的任務了”她暗自心想。場上的攝製人員已經在做收尾的準備了,李非拿出手機查看消息,領導沒有發來新的工作指示,倒是部門小群的頭像上有一條新消息提示。李非點開聊天群一看,“今天下班後部門聚餐,老大請客!!!”消息是同部門的龔家珩發的。

  營銷部一共四個人,除了“老大”程經理和李非是正式員工,還有兩位實習生,都是S省工業大學食品安全專業的大三學生,其中一人便是龔家珩。龔家珩成天頂著一頭酷似貴賓犬的波浪卷,發質如同打在洗發水瓶上的廣告詞,豐盈、蓬松、柔順、有光澤。龔家珩愛笑,逢人便露出一口板正白亮的麻將牙,渾身散發著瀟灑不羈的少年氣質。另一位是女生,名叫陳悅,個子小小的,白白淨淨,看上去有點弱不禁風,實際上力氣不小,做起事來總是一絲不苟。

  龔家珩喜歡陳悅,一路從學校追到公司,開會時也時常偷瞄幾眼。而陳悅卻對此不置可否,既沒有直截了當地拒絕,也從未作出積極回應。

  下班時間已經過了,龔家珩早就做好了下班準備,李非也關上了電腦,陳悅還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營銷部辦公室是和行政部共用的,部門內部交流有時並不是很方便,程經理看了眼時間,在部門群裡發了條消息:“大家下班吧,一會兒停車場碰頭。”龔家珩率先走出辦公室,陳悅也合上筆記本跟在李非後頭出了門,三人走到停車場等了一會兒,程經理才匆匆趕到。

  “我開一輛,你們誰跟我走?”程經理爽氣地問道。

  龔家珩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陳悅,又看了看一臉期待的程經理,有點猶豫地說道:“要不我坐程哥的車吧。”

  “我也開車了。”

  “那我跟李非姐一起走。”

  “行,去人民路上那家羊蠍子火鍋。”

  “好的。一會兒見。”李非領著陳悅上了車。

  人民路是一條餐飲繁榮的小街,約7米寬的馬路中間劃了一條孤零零的車道分界線,路兩邊沒有停車位,就是有也很難找到空位。開車來這裡吃飯得先把車子停到附近小區再走回來。公司跟人民路離得不遠,兩人在車裡沒聊幾句就到了。

  “你在這兒下吧,我去停車。”李非看到火鍋店就在不遠處,她緊握方向盤,盯著打雙跳的前車快語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陳悅執意同行。

  “也行。”李非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車子終於挪到了店門口,程經理和龔家珩已經到了。李非按下副駕駛室的車窗,探身對兩人大聲說道:“你們先進去吧,我們馬上到。”

  這家店四人第二次來,上一次是歡迎新員工入職,這次應該算常規的部門團建吧。在龔家珩和陳悅入職前,整個營銷部就程經理和李非,兩人從沒有組織過部門團建。這回李非和陳悅同坐一側,兩人湊在一塊兒看菜單,卻都打定了只看不點的主意,坐在對面的龔家珩也隻禮貌地點了兩個小菜。

  排號等了不少時間,菜倒是很快就上來了。有龔家珩在的場合從來不會冷場,四人從工作聊到大學專業,聊了大學裡的校園生活,又聊回了工作和家庭,大家邊吃邊聊,氣氛還算不錯。李非不明白,怎麽會有人認為跟同事一起吃飯可以不聊工作,一頓飯就得聊好幾回。

  明天是公休日,陳悅今晚回學校宿舍。聚餐結束後,李非堅持送陳悅回去,倒也不是不放心陳悅一個人回去,只是覺得多少照顧一下比自己小的女生。

  工大新校區地處城郊山區,不堵車的話,從人民路開過去大約需要40多分鍾。

  上車後,陳悅再次客氣地感謝道:“李非姐,今天太麻煩你了。”

  李非立馬滿臉不在意地說道:“沒事兒,我也想開車兜兜風,結婚後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你這個點再坐公交回去就太晚了。”

  說完,車內一片沉寂,兩人一時都不知從何聊起,聚餐時東拉西扯地聊了很多。

  其實,李非心裡一直有個疑問礙於隱私不便提起,在此刻尷尬氣氛的鼓動下竟抑製不住強烈的好奇心,衝動地問出了口:“陳悅,”

  “嗯?”

  “你是不是也喜歡龔家珩?”

  聞言,陳悅止住了呼吸,臉頰開始發燙,“為什麽這麽問?”說話時窘迫的氣流如同羽絨服裡的空氣,壓下這頭,鼓起那頭,控制不住地四處亂竄。陳悅將身體往座椅深處挪了挪,兩隻大拇指緊緊地勾住安全帶,出神地望著不斷後退的沿街路燈。

  “就是感覺吧。”

  陳悅沒說話。

  “龔家珩條件挺好的。”

  “嗯。”

  陳悅沒有接話,李非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不是來牽線的。

  沉默讓時間緩了下來。過了很久,陳悅突然開口道:“我們並不合適......”

  “為什麽這麽說?”

  “我們不一樣。”陳悅的話像是硬擠出來的,一次擠不出幾個字。

  “不一樣好像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擁有的東西不一樣,追求的東西就會不一樣。不是一路人,就算走到一起也走不了太遠。”

  “那你為什麽不拒絕他呢?”

  陳悅無法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無論怎麽解釋都會令人鄙夷吧,這算什麽呢,放任龔家珩的喜歡和追求。也許是虛榮吧。

  “不喜歡,還是明確拒絕好。”

  陳悅在心裡苦笑,前提並不成立,但她沒有這麽說,“反正畢業之後就不會見面了。”

  “而且,雖然沒有明確拒絕,我也沒有回應過!難道這也有錯嗎?”陳悅忍不住替自己辯解道。

  陳悅的話猶如漆黑夜空中劃過一道閃電,耀眼的白光瞬間將記憶中黑暗的角落照得透亮,最後在李非心底炸響了一聲驚天動地的雷鳴。如同一次成功的爆破試驗,李非的理智終於在這一刻重生了。

  她不由得在心中叫苦不迭,胸口一陣抽動。天呐,要是當時我也能這麽清醒,沒有深陷其中,沒有作出一絲回應,也許就不會給任何人出手的借口,也不會惹來那麽多麻煩,害人害己。

  她真想不管不顧地一腳油門開到路邊,再一腳刹車停下車子,把胸中那股難以名狀的脹氣一股腦兒排泄乾淨。可剛剛誕生的理智告訴她,不要再任性了,做個成熟理智的成年人吧!

  兩人都不再說話,慶幸的是,這種沉默並沒有比聊天尷尬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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