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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重局》第五章 約見
  時間在日複一日的忙碌中看似平靜般飛快地流逝。從降生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不可逆轉地走向死亡,最終都將如同塵埃一般消散於紛亂的人世間,任誰都沒能成為例外。時間是公平的,又是殘忍的,如果這種殘忍來得特別強烈,與其哭喊,不如將其歸咎於命運。對,這是爺爺的命運,也是堂哥李斌的命運,李非反覆告訴自己。

  五七一過,喪事就進入了尾聲。大家都回到了各自既定的生活軌道,生活似乎有了些不同,又好像一點都沒變。在結束祭禮準備返回A市的前一天,李非意外地接到了韓笑打來的電話,兩人約好一起回老房子看看。

  沿著李非家門前的小巷一直往南走,走過大概300米就來到了一條東西走向的大街,這是一條通往老城區中心的長街。李非家所在的地界屬於城西片區,早些年算是中心城區的邊緣地帶。後來,城區逐漸朝東、南兩個方向擴展,這一片就越來越偏離了中心。

  房子雖然日漸老舊,卻因傍著老城,生活便利,加上房租便宜,便吸引了不少外來務工群體來這裡落腳。沿街店鋪也隨之改頭換面,發廊和按摩店一間挨著一間。每次從店門前經過,總能瞥見一兩個濃妝豔抹、衣著暴露的年輕女子,慵懶地倚靠在門邊的紅沙發上,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似乎在等待夜晚的降臨。

  來到大街後向左拐,走過第一個十字路口後再向右拐,拐進的這條南北走向的小路叫朝陽路,路兩邊的房子確實坐北朝南、戶戶朝陽。但因與中央大街只有一個路口之隔,如此寸土寸金,為了提高土地利用率,每家每戶都加蓋起二三層樓房,樓房跟樓房之間又挨得極近,狹小的院子和過道裡反倒鮮少照得進陽光。

  向南行至路盡頭的三岔口,往右不到五十米便是一條與朝陽路平行的鐵路線,老機關幼兒園當年就建在這裡,緊挨著鐵道,只是好多年前就已經搬走了。

  幼兒園大門外種著一棵樹體粗壯的老樹,樹根被一個半米多高的大花壇包圍著。沿花壇邊用水泥鋪了一層本地常見的長條年糕狀的白色瓷磚,一到夏天總能看見三三兩兩坐在樹下納涼的人。花壇兩側各有一道一米多寬的斜坡直通到站台,坡道旁另砌了台階,一到長滿青苔的梅雨季節更好走些。

  很久以前,鐵道沿線是不封閉的,家住鐵路另一邊的小孩放學後常常從這裡一路沿著鐵道、數著枕木走回家。

  與朝陽路橫縱相連的大街就是老城區最年久最熱鬧的長街,街上有不少老店,鋪面較之新城的矮了些也窄了點,卻別有一番親近感。鐵路線所處的位置正是這條街的最西端,背對著鐵路線一直往東走,丁字路口與十字路口不斷交疊接連,長的距離五十至百來米,短的只有兩幢樓房的間距。

  就這樣走過三個路口,在第四個路口向右拐,便到了鎮小所在的牌樓路。十多年前,依傍著兩所小學,鎮小與縣小,這條路上開滿了文具店和小吃店,此外還零星地夾雜著一兩家花店、理發店之類的便民小店。無論是開學還是放假,這條路上總是人流不絕。李非和韓笑約好的見面地點便是這個路口。

  腳下這條不知已走過多少遍的路,李非閉著眼都能走完。就像是為了印證這個事實,她一路走來都沒有仔細看路,只顧著腦子裡不停地胡思亂想。

  “嘀”的一聲,李非猛然回過神循著汽車喇叭聲抬眼望去,四下張望了一番才終於看到馬路對面的汽車駕駛座裡向外伸著一隻揮舞的手臂,接著探出了一張燦爛的笑臉,“李非!這兒!”

  李非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來了!”她也揮了揮手,朝對面走去。

  老城區的路大多僅有兩車道寬,李非幾步就來到了車跟前,她微微俯下身朝坐在車裡的韓笑說道:“就停這兒吧,裡面拆得差不多了,還是走走方便。”

  “嗯。”韓笑立馬點頭會意,李非看著韓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便向外退了一步,她順手拿出手機一看屏幕,已經五點多了。

  “都飯點了,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李非問道。

  “還真有點餓了,我媽一下班我就急急忙忙跑出來了。”韓笑一臉憨笑地說道。

  “你媽還在上班嗎?”李非驚訝地問道,按理說韓笑媽早該退休了。

  韓笑看李非滿臉疑惑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雙手比劃著,一邊笑著解釋道,“麻將!打麻將!”韓笑像是又被自己誇張的動作給逗笑了,笑得更燦爛了,“我媽每天準點上班,準時下班,比工廠裡的工人可積極多了!”。

  “哦———”李非的臉像是剛坐了一趟劇烈起伏的過山車。

  “你想吃什麽?”

  “你定吧,我沒什麽特別想吃的。”

  “那先走走再說吧。”

  “嗯。”

  兩人說著便朝鐵路線走去。

  漫步於老路上,腦海中一遍遍確認著老街殘留的舊貌,連空氣都仿佛還是記憶中的味道,恍惚間如同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小時候,一種好似心跳漏了一拍的悸動感覺瞬間襲遍全身,讓人忍不住想落淚。

  兩人都沉浸在那些年上下學的回憶中,一時無言,就這樣靜靜地來到了老樹下。老樹前的鐵道如今已經被鐵絲網封起來了,雖然翻不過去,兩人還是禁不住好奇地走至近前,隔著鐵絲網探頭探腦地向內張望,想看看這裡究竟還保留著幾分原來的樣子。

  “快看!那個台階還在!”韓笑驚喜地呼喚道,她上半身趴在鐵絲網上,試圖將左手伸進網孔,食指僵硬地指向遠處一個呈“凸”字形的台階,看上去像一個縮小版的領獎台。

  台階很小,每級隻容得下單人雙腳站立。小孩子們曾經在這裡樂此不疲地重複著“頒獎儀式”的遊戲,即便只是遊戲,那種激動與緊張緊密交錯的複雜心情卻很真實。

  這個小小的三級台階實際是早期車站工作人員站立著揮舞旗幟指揮列車的地方,台階側後方便是本地最早的火車候車室,必須越過鐵絲網走到站台上才能看得見。

  “這裡沒怎麽變過。”李非悠悠地說道,似乎還帶著一絲傷感,韓笑略感詫異地看了李非一眼,然後又故作不經意地四下張望了一陣。

  “走吧,”韓笑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機會再走一走了。”

  朝陽路兩邊的舊房子已經拆了近一半,沒拆的幾家也都畫上了大大的紅圈。由於寫的時候油漆沾得太滿,血紅的“拆”字滴滴答答地走了樣。

  之前永遠隻肯給人看個外牆的陌生人家直到這時才將自己的內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外人面前,灶牆上油煙從鍋底往上躥時留下的黑黃痕跡清晰可見。哦,原來這戶人家房子裡面是這個樣子,好奇心在此刻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種好奇無關乎攀比,更像是一種原始的求生本能,仿佛在說:人呐,只要活著就不得不面對痛苦。別放棄!因為你並不孤單,還有很多過來人。去看看他們在痛苦中如何生存吧!學學他們怎樣把苦悶無趣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吧!從他們的生存智慧中汲取力量吧!大概這便是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從未將“閑言碎語”有效根絕的根源吧。也許人們只是單純地想從別人的遭遇中額外地給自己找一個好好活下去的理由而已。

  快到巷口的時候,遠遠地望見鄰裡超市還開著門,韓笑激動地拉起李非走了進去。

  “吃泡麵吧!”韓笑掃視著貨櫃上各種口味的方便麵提議道,“還是紅燒牛肉面最經典!”隨即,她拿起兩桶杯面遞給李非。

  李非想起小時候兩人背著韓笑爸媽偷拿店裡方便麵吃的情景,“我要加火腿腸和鹵蛋!”

  兩人找老板要了熱水,一人端著一桶有些燙手的泡麵繼續朝前走,最終在一個碉堡前停了下來。這是個摻雜了許多碎石子的泥塑碉堡,圓頂呈扁平狀,周身是規則的圓柱立面,像一個放大了好多倍的麵包窯。堡體上除卻留有一道窄小的門洞,還打了一圈圓形小眼。即便從未遇見過一位“愛講故事的老人”,孩子們也多少能猜知這是用來打仗的家夥。

  “再不來就看不到了。”韓笑望著四周感慨道。

  “是啊,快拆光了,還剩沒幾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韓笑沒接話,她反覆咀嚼著李非的話,她隱隱感覺到李非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成天傻樂的小跟班了。她想,大概是被爺爺的死觸動了吧。

  “我記得我奶奶走的時候,我才9歲。大冬天,身上還穿著我奶奶給我縫的大棉襖,袖口黑乎乎的,跟路邊的積雪一樣髒兮兮的,這些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地上一直濕噠噠的。”

  李非安靜地聽著,內心掙扎著、糾結著,她真的很想找到一個能理解她所有稀奇古怪甚至不可理喻的想法的人,幫她把腦袋裡所有的雜念全部清除乾淨。

  “我哥死了。”

  韓笑沒想到李非會如此直白、如此不加修飾地說出一件足以令她意外到震驚的新聞。

  “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

  “你哥是怎麽死的?”韓笑懷著歉意問道,她自覺這個問題有點刨根問底,但又找不到更好的話頭。

  “心肌梗塞。”

  韓笑再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了,想了想說道,“現在年輕人心肌梗塞好像越來越多了。”

  “是啊,這是一個很好的死因。”

  “很好?”韓笑既驚訝又不解,“為什麽這麽說?”

  “如果說,有人想對我進行死亡教育,而且是通過我身邊的人,那我哥就是最好的人選。”李非不知道怎麽解釋才好,連她自己都覺得說出這樣的話真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韓笑更疑惑了,“為什麽要對你進行死亡教育?而且,為什麽你哥就是最好的人選?”

  李非跳過了第一個問題,“一來我哥無父無母,沒有父母為他拚命,二來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要顧慮到其他兒孫,也不會為了沒有確鑿證據的懷疑追究到底。而且,我哥不但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前兩年心臟還受過外傷。所以,說他死於心肌梗塞,任誰都不會想不通,反倒覺得這麽年輕真可惜,可終究是因為身體底子不好。”

  韓笑點了點頭,從邏輯上講,李非這樣分析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卻也只是某種猜測和推理而已,不一定與事實相符,畢竟腦子裡過了一萬遍的事情也不一定會變成真的。

  “問題是,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韓笑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也不確定。”李非無奈地搖搖頭。

  韓笑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普通人想給誰點教訓,一般不會饒這麽大個彎,也不會下這麽重的手。如果真有人刻意布了這個局,不太可能是普通人。那會是誰呢?李非又是怎麽招惹上這麽一號人物的呢?

  “你是怎麽想的?”

  李非拿過韓笑手中已經吃乾淨的面碗放進塑料袋,將袋子打了個結順著土坡放了下去。接著,她示意韓笑與她對膝而坐,兩人中間形成了一個菱形空隙。李非伸出右手食指在空隙中畫了一個小圓,然後抬起頭看著韓笑,一臉認真地說道:“我現在只能從最基本的要素開始推理。所有的事情都跟人有關。你把我當成一個完全陌生的普通女性,你覺得我會遇到什麽人?”

  韓笑與李非對視了一眼,然後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片刻過後,她伸出手在李非畫的圓上轉了兩圈,接著又畫了兩個小圓,她把這兩個小圓與李非畫的圓一一連接起來,邊畫邊說道:“第一層分兩類。第一類是家裡人,比較容易鬧矛盾的當然是夫妻和婆媳,還有兄弟姐妹之間也有爭來爭去的,但都不至於饒這麽大個彎,下這麽黑的手,除了夫妻有可能為了感情痛下殺手。第二類是家裡人以外的人,這一類再往下分,有朋友,同事,......”

  沒等韓笑把話說完,李非插嘴補充道:“還有網絡上的陌生人,不管距離遠近,只要有鏈接通道就有可能發生關系。”

  李非將食指停置於韓笑代指朋友的圓圈上,繼續說道:“朋友還有同事之間,如果說有什麽大的矛盾,說到底都是出於維護自己的利益,要麽為了錢,要麽為了情。”

  “我還是覺得,為了錢,不至於繞這麽大個彎。”

  “那也不一定,要看錢多錢少,也要看人,保不準真有人為了一分錢也不惜鬧出人命。”

  “感情問題的可能性更高一點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只有感情是沒有辦法估量價值的,做出再衝動的事情都有可能。”

  韓笑坐直了身體看著李非,她不便再主動挑起話頭了,再往下說就是李非的個人感情問題了,這種不見得人人想談的話題只能由當事人自己去講。

  李非轉過頭望向遠處,天早就暗下來了, 只是還沒有暗透,韓笑沒看見李非在那一刻泛紅的眼眶,她並不能體會一個“無條件理解的人”對李非來說具有多麽重要的意義。

  李非極力抑製住波動的情緒,“不管是什麽問題,如果是真的,的確繞了一個很大的彎,而且牽扯進了很多無關的人。”

  “如果是真的,你害怕嗎?”

  李非深深地看了韓笑一眼,轉身換回到一開始並肩而坐的姿勢,“再可怕的事,只要經歷過一次就沒那麽害怕了。我給自己找好了兩個理由,一個是活著的理由,一個是死去的理由。如果還要活下去,我就接受那個活著的理由,如果不得不死,我就接受那個死去的理由。不管事情怎麽發展,我隻做好我自己。”

  韓笑用力地拍了拍褲腿,兩隻手臂順勢環抱起彎曲的雙腿,換了一種輕松的語氣安慰道:“也許是錯誤的猜測呢?沒有任何陰謀。”

  “也有這種可能,不過可能性不高。一起意外也許是真的意外,兩起意外也可能是真的意外,一個月之內接連發生十幾起,就不太可能是單純的意外了。你不覺得更像是有人特意給陰謀塗上了一層‘意外’的保護色嗎?而且,要想借‘意外’成功地起到威脅警告的作用,還必須想辦法讓對方清楚地察覺到才行,所以發生意外的不是近在身邊的人,就是經常可以在朋友圈看到消息的人。”

  “那你打算怎麽弄清楚?”

  “為什麽要弄清楚?我不想知道真相,知道真相對我來說不是好事。”

  韓笑陷入了沉默,夜色越來越深了,已經到了該分別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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