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向陽睜開眼,左手熟練地摸向駕駛座左側的座椅調節開關,緊貼著椅背緩緩坐直了身體,然後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已經11點多了,他拿起擱在副駕的外套,下車向電梯間走去。
電梯停在了9樓,徐向陽走出電梯,站在密碼鎖前快速地按了幾個數字,門鎖隨即發出了一陣機械轉動的聲音。他走進門,輕輕脫下鞋,把鞋放進鞋櫃。正準備往裡走,突然間注意到夜色中端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妻子林婕,徐向陽下意識反應林婕是在等他。
一時間,屋子裡靜得只聽見呼吸的聲音,徐向陽等著林婕先開口。他知道自己此刻已不必揣測妻子會說什麽,他早已在數不清的談判中明白,一旦把思考的焦點集中在對方身上,就會讓自己陷於被動,一步步滑入被人牽著鼻子走的窘境。眼下還不是面對面的好時機,他擔心自己無法抵擋妻子的詰問而違背哥哥徐向前的再三叮囑。
“這麽晚,去哪裡了?”從林婕平靜的語氣中,徐向陽聽不出任何情緒。
“剛從公司回來。”徐向陽一邊略帶倦意地回答道,一邊朝書房走去,並沒有要停下來繼續對話的意思。
走到書房門口,徐向陽遲疑了片刻。見林婕沒有再開口,正要開門,“我可以相信你嗎?”林婕忽然轉過身看向他。
徐向陽背對著客廳沉默了幾秒,“可以。”
說完,轉動門把的手再次停下了,“我拿份文件,一會兒還要出門,你先睡吧。”接著便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林婕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枯坐了好一會兒,猶豫著要不要現在就進去講個清楚,最後還是放棄了。從徐向陽回避的態度看就知道問不出什麽,又何必再問,畢竟還沒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這麽一想,她覺得客廳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還是在他出來之前就回房間的好。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林婕怎麽也睡不著。夜越深,大腦就越清醒,她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十幾年的婚姻,要說一次出軌的心都沒動過,擱任何一個人身上都不太可能。
林婕拿起擺在床頭櫃上的相框,看著相片裡年輕時候的自己,不禁感念起自己如何一步步理智地走到今天。就算感情淡了,她相信自己對徐向陽來說仍舊是最佳的配偶人選,更何況還有孩子,還有利益的牽扯,他不可能沒有權衡過。
對於以往那些她隻消一眼就知道不過是趨炎附勢的露水情緣,她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知道,要想婚姻長久,防出軌跟防澇是一個道理——堵,不如疏!你越是堵得嚴,他越是心潮澎湃,越得不到就越念念不忘。其實得到了也就那麽回事,厭了膩了還是會回到最理智的選擇。只要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一切都可以挽回。
可這一次,八卦消息都已經明著傳到她這裡了,動靜鬧這麽大,聽他剛才的語氣又不像是要跟她攤牌,他到底什麽意思。
思來想去,還是沒有想出一個至少在自己看來講得通的理由,她煩悶地抓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明天一早還有會議,不管怎麽說,不能影響工作。
徐向前接到徐向陽打來的電話時,飯局還沒有結束。說是飯局,其實都不是衝著吃飯喝酒來的,一桌子冷盤熱菜沒動過幾筷子。
徐向前看了一圈相交多年的好友,一個個悶頭不語,挪動了一下身子。他雙手交握托著下巴,兩肘支在桌邊,打破了沉默,“說說你們的想法吧。”
坐在徐向前正對面的劉建雲是幾人中年紀最大的,沉穩的秉性以及多年的商務經驗讓他養成了等所有人議論完再發表意見的習慣,一般情況下他不會是最先發言的那一個。可眼前這場談話讓他覺得有必要率先站出來表個態,他想要用自己的先發判斷去影響其他人的判斷。他清了清嗓子,冷靜的語氣中透出一絲憂慮,嚴肅地說道:“多一個人牽扯進來,事態發展就越不受我們控制。”
劉建雲稍稍停頓了一下,沒等他接著往下說,徐向前就不容置疑地說道:“李非是關鍵,必須把她抓在我們手裡。”
“風險太大了!牽扯進來的不會只有她一個。”坐在劉建雲右邊的何宏明雖然沒有直接出言反對,但無疑他也認同劉建雲的想法。
徐向前嗤笑了一聲,情緒略顯激動地質問道:“風險?怕風險賺得到錢?做什麽事情沒有風險?”
劉建雲想反駁但還是忍住了,他無法否認,到這個時候再去談風險確實沒有意義,畏手畏腳可能連本都保不住。事到如今,每個人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走,每一步都存在變數,誰都無法料定事態的走向和結果。結果?結果是什麽?這個世界真的有所謂的“最終形態”嗎?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很少有人能在事先就將局勢的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劉建雲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陷入了毫無現實意義的哲學思考,他醒了醒神,往身後的椅背靠去,雙臂自然地搭在胸前,靜靜地研判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除了他,還有徐向前、何宏明、林偉,四個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緊密的個體。
四人中,徐向前無疑是中心人物,執著、果斷、敢想敢乾,身上總有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果決,甚至可以說是霸道。可就是這樣一個強勢的人,卻從不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似乎在他看來即使被外人看穿他的內心也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實際的負面影響。
劉建雲決定按下一開始的想法,他看向徐向前,如同分析師收集原始信息般嚴謹地問道:“現在還掌握了哪些情況?”
徐向前聞聲抬了下眼皮,轉頭對林偉說道:“林偉,你來說。”
林偉挺了挺身子,雙臂靠在桌子上,左手大拇指不自覺地來回摩挲著右手大拇指的指背,如同在捋順自己的思路。他將信息在頭腦中快速地梳理了一遍,然後緩緩說道:“我們都知道,外界知曉的梁思汝其實是梁正丘的養女,與梁正丘夫妻並沒有血緣關系,兩人的親生女兒其實是李非,這一點在兩年前的調查中就已經確認過了。”他先重申了李非與梁正丘的真實關系這一重要前提。
眾人紛紛點頭。
“另外,從最新的調查得知,李非出生一年後,眾基集團秘密發起了一項長達20年的基因跟蹤計劃,李非不出意料地被納入了這一計劃,而她本人並不知情。眾基隻與李國軍,也就是李非的養父簽訂了保密協議。”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李非的真實身份,可以想見這個計劃的初衷就沒那麽簡單了。”徐向前適時插話道。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李國軍本人和梁正丘並不認識,但是李國軍的弟弟李國民與梁正丘卻有頗深的交情,這一點也可以從旁佐證李非真實身份的可靠性。”
林偉停下來等待眾人的反應,他端起手邊的茶盅,冰冷的茶水讓他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已經入冬了,即便餐室裡開著暖氣,沒有人續熱水,茶杯裡的水也很快就冷卻了。
見大家沒有疑問,林偉繼續說道:“在當年監控技術還沒有普及的情況下,眾基就砸重金購入了當時最先進的攝像和錄音設備,目的是確保在研究對象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全方位記錄所有可能誘發基因變化的環境因素。2015年,視通集團成功研發了目前最先進的全隱式攝像技術,只要在鏡片上鍍一層薄膜就可以攝取並錄製畫面。從外觀上看,與現在常見的減反射膜、抗汙膜這一類膜層沒有任何差異。”
聞言,何宏明摘下了一直架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仔細端詳起這個除卻睡覺便寸步不離其身的小物件。就憑一層薄膜?不需要耗能嗎?怎麽傳導信息呢?真是太神奇了!何宏明不禁暗自驚歎道。
“同一時期,眾基將研究時間再次延長至35年,而這項技術目前只有眾基一家在用。大致就是這些情況。”林偉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劉建雲反覆思索著,“基因追蹤”、“監控”、“梁正丘”、“李非”,這些信息到底能組合出什麽價值?
“你有什麽計劃?”劉建雲直截了當地問道。
徐向前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轉而說道,“之前我們安排向陽接近李非,多少有些刻意,遲早會露出馬腳。想要控制李非,現在不止這一條路。只要拿到充分的行為數據,我們就能建立起有效的行為數據庫,借助數據庫的分析,李非會選哪條路,進哪家店,甚至買哪件東西,都可以提前預測,並且準確率非常高。”
徐向前沒有再往下說,但劉建雲已經了然。如果真能掌握李非的行為趨勢,那麽只要通過外力觸發某種趨勢,李非就有可能在未來某一個提前設置好的節點落入陷阱,而只要這個外力埋伏得夠深,就可以讓一切都無從查起。劉建雲心中的擔憂越來越深,徐向前想做的恐怕不只是賺錢這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