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歎之的劍很快。
可以飛劍遠擊,可以化劍為霧,當他劍勢盡展時,便是傾盆大雨,也難沾衣。
李歎之的劍也很利。
雖然是仙門製式兵器,但也鋒銳非凡,人間所謂的神兵利器,在這柄劍下只會如紙一般碎裂。
可就是這樣一把又快又利的劍,卻斬不開一具屍體的脖頸。
僅入半指,便不得寸進。
但一具屍體的脖頸,怎麽能比那些神兵利器還要堅韌?
李歎之沒有猶豫,用力拔劍,要再斬一次。
但卻拔不動。
劍身隻陷入半指,卻像是掉進了泥沼,被黑沉沉的膠質汙泥裹住,難以發力拔出。
而就在這角力的瞬間,還能感覺到細微顫動,正沿著劍身傳來,就仿佛這屍體是活的,還在吞吐呼吸,只是有某種邪異強悍的怪物藏匿其中,已借機蘇醒,正在醞釀、積聚、遊走。
且即將爆發!
……
……
“跑!”
李歎之衝著百裡月光一指,瞬間做出了決斷,這不是緝盜堂能解決的事情,有人在場只會礙手礙腳,此刻已無暇它顧。
可話音剛落,地面便陡然一震,有浮塵炸開,撲面而來,隨即地面開始猛烈顫動,並開始加劇。
百裡月光一怔,立刻轉身逃走,而此時,更為猛烈的震動正從腳下傳來,引動著周圍殘破建築開始崩塌,有碎石接連砸落,如山崩般走石飛砂。
“我擦!玩這麽花?”
百裡月光低罵一聲,奮力跳起,躲開傾倒的石牆,但隨即被揚起的巨大煙塵吞沒,裹挾著無數小石子,劈裡啪啦地亂打。
他被嗆得咳嗽,腳步踉蹌,就像是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笸籮,被篩動,被搖晃,渾然分不清方向。
於是百裡月光拽下了身上軟甲,胡亂裹住頭臉,手腳並用的向前爬行。但此刻,比之前還要劇烈的抖動來了,不,這已經不是抖動。
這是山崩!
百裡月光瞬間覺得自己變成一條單薄的竹筏,在風高浪急中被頂到空中;又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笨拙的騎手,胯下的烈馬桀驁而難以馴服,正拖著他墜向大地。
他被驟然爆發的巨大震動頂飛,又手舞足蹈的落下,而後又再被頂起、再次落下。
不能這樣!
於是他在空中奮力調整姿勢,抓準滯空的那一刹那,突然向下出拳,在接近地面的瞬間化拳為掌,全力一拍。
砰!
煙塵爆開,人如飛燕倒掠,直至半空,但百裡月光已選準了方向,只要能平穩落地再跑上一段,就能離開義莊,遠離險境。
而下一秒,他聽到了劍鳴。
聲不大,卻格外鏗然。
錚!
有白光爆發,刺破紅塵。
撕心裂肺的吼聲隨之響起,裹挾著摧枯拉朽的巨大氣浪。
百裡月光未及反應,就被直接吹飛,在空中徒勞的揮動手臂,卻又幸運的摔出義莊之外。
於是他勉強起身,一瘸一拐的向更遠處逃去,終於跌跌撞撞地衝進遊塵舟裡。
可還未喘息幾口,便突然覺得心悸,仿佛有什麽未知而恐怖的存在出現,正自無盡高遠之處投來目光,看向這裡。
一時間百裡月光手腳僵硬,難以呼吸,忽然他心有所感,抬頭向上,只見到赤紅色的天空中有白黑二色驟然閃過。
一道粗狂雷光。
向義莊內蠻橫劈落。
轟!!!
……
……
“跑!”
李歎之吐氣開聲。
他看著百裡月光向外衝去,才將心神全數放到那具屍體上。
生魂、妖蟲、渡口
陣樞、血煉、死人。
廢墟中偷襲的妖蟲。
眼前在變異的屍體。
於刹那間,李歎之似乎有所明悟,這屠殺渡口、搶走陣樞的凶手,似乎對巡吏如何行事非常了解。
但李歎之很平靜。
因為比現在更危險的局面,他也曾直面,萬丈紅塵所引發的變化,可不僅僅是遮蔽視線,無數妖物也在其中變異成長,但死於他劍下的卻不計其數。
可死人怎麽會變異?
李歎之沒有結論,但他非常清楚,秘密就藏在這屍體之中。
是的,當知道多出兩套衣甲,少了兩具屍體時,他就有所推斷。
現在看來,對方沒有燒掉這具屍體,無非是留下一個後手,這裡人跡罕至,緝盜堂沒有尋氣釘這樣的手段,很難尋到此處。
但仙門巡吏不同,找到這裡的可能很大,那自然不會忽略現場的一具屍體,而無論如何處理,都會引發屍體變異。
這是完美的陷阱!
但此刻已沒有時間思考。
李歎之聞到了一股惡臭,有渾濁的膿液從屍體身下流出。
下一秒,無數條妖蟲如泉水噴湧,從屍體五官中驟然鑽出,惡臭撲鼻,交錯糾纏,如一道渾濁髒汙的河水倒卷,迎面而至。
可李歎之的劍被黏住。
他只能撒手退避。
下一秒, 潮水般的蟲群從他身旁衝過,帶著無數碎裂衣料和崩散甲片,在刺耳的嘶叫聲中,拽著瘋狂抽搐的屍體和長劍,狠狠撞向一側。
是蝮盲!
廢墟中偷襲的妖蟲!
會炸!有毒!
成千上萬!
一擊未中,那些蝮盲於半空就再起變化,它們從屍體中大股大股的成團湧出,竟交纏在一起,組成一道巨大的觸手,瘋狂抽打,直接將已乾癟的屍體和長劍遠遠甩飛。
而後觸手左右拉扯,猛然一竄,竟分成了兩股,如兩條巨大的蜈蚣,橫衝直撞,飛快爬出一道半弧,再度向李歎之衝來。
李歎之只能退。
一退再退。
但他並非沒有還擊之力,身形閃躲中,結印引訣,有數道紫青雷光瞬間周身遊走,繼而接連射出,交替擊打中兩股蟲群,炸出一連串的爆響,激起大片腥臭汁液,四處飛濺。
可蟲群組成的妖物絲毫不顧損傷,哪怕被炸得連連嘶叫,也要頂著雷光瘋狂撲擊,但總是徒勞無功。
因為李歎之身法極快,即便地面震動劇烈,也總能於毫厘間從容閃避,遊刃有余。
兩股妖物數擊不中,反而被李歎之引動的雷光劈的斷裂破損,竟嘶叫著遊上牆壁,又再起變化。
無數蝮盲從中彈飛,滿布天空,而後盡數撞到一起,化做一張遮天巨手,狠狠拍下!
而此刻,李歎之卻不躲了。
他雙腳用力踏落,身形穩如泰山,右手並指畫弧,於身前緩緩抹過,星眸陡然一亮。
朝天一指!
出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