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劍?
可李歎之手中沒有劍。
劍在哪?
劍在遠處!
插在乾癟的屍體上,早已被遠遠甩飛,可乾癟的屍體,還能黏住李歎之的長劍嗎?
不能!
有劍鳴起!
白光鋪天蓋地!
如烈日驕陽,光耀天地。
錚!
嗷——!!!
撕心裂肺的巨大吼聲中,無數蝮盲組成的遮天大手竟被一劍斬滅,瞬間炸成齏粉,連那些飛濺的劇毒汁液都被這劍光盡數蒸發,激起滔天氣浪!
清光收斂,長劍自天飄落。
李歎之縱身接劍,白衣被氣浪吹得振振作響,而後他單手引訣,手中長劍再度爆發出璀璨白光。
此刻,正前方還有幾條僥幸漏網的蝮盲,尚在垂死掙扎,於是他疾步向前,一劍刺出。
除惡務盡!
但下一秒,白光散去,劍卻停在了空中,李歎之半身痛麻,寸步難行。
一條細如棉線般的褐黃色蝮盲,已死死咬住他的手腕,正瘋狂扭擺,奮力向血肉深處鑽去。
是劍柄!
那巨大觸手先前甩飛屍體和長劍時,竟然在劍柄上留了後手,細如棉線般的蝮盲纏繞在劍柄上,根本難以察覺!
不過短短幾息,李歎之已大半身體失去知覺,那蝮盲毒性發作起來極為猛烈,僅有左手還能勉強抬起。
所以李歎之沒有猶豫,單手入懷掏出木盒,抖出了其中的一粒丹丸,這是仙尊賜給巡吏的寶物,捏碎後能於垂死之刻保生機不滅,繼而虛空逃逸的存身丸!
可就此時,前方殘存的幾條褐黃色蝮盲卻又組成了一條細索,遊蛇般地一躍而起,死死卷住李歎之的手掌,直接探向那枚存身丸!
它竟然意圖搶奪!
可李歎之依然面色平靜,左手食指中指交錯,指尖驟然炸出一道細弱的紫青雷光,直接將妖物彈飛,而後順勢合攏五指,一把握緊!
啪!
存身丸碎裂。
可什麽都沒發生……
甚至直到那些蝮盲再度糾纏上來,依然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保命仙術!
沒有虛空逃逸!
李歎之此時已全身痛麻,只能看著碎裂在掌心的存身丸,眼神微微閃動。
而這時,赤紅色的天地間突然有黑白二色閃過,似有什麽未知而恐怖的存在現身,正自無盡高遠之處投來目光,注視這裡。
李歎之勉力抬頭。
僅見一道粗狂雷光,蠻橫劈落。
照亮了他的雙眼。
轟!!!
……
……
三月三。
春已至,風微寒。
萬丈虛空之上,李歎之身負寶劍,騎鶴下江南。
他手裡捧著一份長卷,神色淡然。
卷長三尺,桂木為軸,此去江南之事,盡在這長卷之上,行文寥寥數行,字跡娟秀。
“江南司緝盜堂詢問妖禍線索。”
“解決妖禍。”
“殺死一個死人。”
“——白”
李歎之歎了一口氣。
死人怎麽能再殺死一次?
仙姿玉貌的白統領沒寫,他也沒資格問。
他是天地尊門下三千凡人巡吏之一,位序七百一十九,平日裡接天尊諭令,受統領差遣,去往人間行事。
而所行之事也五花八門,包羅萬象。譬如李歎之,就殺過妖,挖過墳,養過一山的兔子,買過三百車的桃酥。
至於為什麽要買三百車的桃酥,李歎之從不關心。
因為天地尊定有玉律卌九,約束巡吏該怎樣思考、該如何行事,李歎之倒背如流。
「玉律卌九:其一」
「天尊令下,惟命是聽」
他是個守規矩的巡吏。
於是李歎之伸手輕觸長卷,落指處字跡散開,轉而浮現出一張地圖,上面滿布紅霧,而中心有一處白色光點,間歇閃動。
巡吏紅塵行事,都會有三樣寶物傍身。
一是具有傳令、指南、召請用的索驥圖;二是於垂死之刻保生機不滅,繼而能虛空逃逸的存身丸;三是專門用來追索指定物件氣息的尋氣釘。
要去江南司緝盜堂詢問妖禍線索,自然需要這索驥圖來指路。
李歎之挽起衣袖,在卷上寫下“江南司”三字,而後收手靜待,片刻後,書寫字跡淡去,從地圖左上角,慢慢延伸出一條曲折的發光白線,與圖中閃動白點相連。
這是索驥圖給出的通行路線,白點是李歎之的位置,之所以會有曲折,是因為要避開紅塵中已知的危險之處,而只要沿著這條路線穿行,就能抵達江南司。
當然,即便如此,途中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巡吏可以禦鶴,妖魔也能長出翅膀,保不齊就有一張血盆大口,轉瞬間破開重重紅霧,一口吞來。
這都是三千巡吏於紅塵行事,總結出來的血淚教訓,早就被李歎之銘記在心。
畢竟他雖然精修仙法,但本質上依然是肉體凡胎,會死會傷。
滅世大劫之後,仙神隕落,紅塵孽生,天道規則隨之扭曲詭變,登仙之路自此徹底斷絕,便是修行精深之輩,最多也就是斬妖除魔,以一當百,卻難以修得玉骨金身,蛻凡為仙。
天地不許。
李歎之拿起長卷,略做比量,便確定了方向,而後輕拍白鶴,循著指引飛去。
不消片刻, 只見紅塵蒼茫浩渺,翻湧不息,一人一鶴早已沒了蹤跡。
……
……
一處洞窟。
兩道人影佇立。
黑暗、潮濕、靜默。
偶爾有洞頂積水滴落,濺起一聲輕響,卻顯得格外逆耳。
咚……
咚……咚……
忽然,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那是一道極為龐大的身影,自遠處行來,它伏下身子,後背擦著洞頂岩壁,指間捏著一隻火把。
青面,血齒,赤膊,黑發。
額前有發叢垂落,火光閃動間,猙獰的面容時明時暗,透出血紅色的雙眸,殘忍暴虐。
而在它身後,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相隨,是無數條褐黃色的妖蟲,正盤繞紐結在一起,像一道道渾濁汙穢的潮水,緩慢而嘈雜的湧來。
“來了一個,沒抓住。”
龐大的身影聲音沙啞,似鏽鐵摩擦:“被清理掉了。”
左側佇立的人影開口:“餌送沒送出去?”
“沒有。”
“真是個廢物。”
右側那人卻道:“太歲尊的人本就和我們不是一路,難免另有心思。”
“會背叛我們?”
“必然,但現在還是同路人。”
“那下面該怎麽做?”
“等。”
“等什麽?”
“等巡吏吃餌,等他入甕。”
右側那人輕輕笑了一聲。
火光映照下的影子瘋狂搖曳,肆意,張狂。
“不會太久的,希望天地尊喜歡我的小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