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歎之。”

　　“原來是李仙家，久仰久仰！”

　　百裡月光嘴上恭敬，似笑非笑，眼珠子卻來回打量，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歎之卻不在意。

　　他見過很多人，對待仙門巡吏都各有心思，有人畏如蛇蠍，有人阿諛奉承，有人惡語相對，有人恭敬尊重，也有人滿口稱是，實則卻陽奉陰違。

　　但無論怎樣，李歎之想在江南司的地界上解決妖禍，都繞不開一個地方——緝盜堂。

　　這是江南司的地頭蛇。

　　緝盜堂專行追察刑捕之事，堂內職分五色，玄、金、紫、朱、青。

　　其中青衣多為差役兵士;朱衣才可稱捕，有獨立行事的資格;而紫衣則各有職守，往往統領十余名朱衣捕，負責職內案件;至於其上還有金衣捕統領管束，玄衣捕坐鎮一方。

　　眼前這百裡月光雖懶怠油滑，卻也是有獨立行事資格的朱衣捕，想要完成任務，從他這裡能得到不少助力。

　　李歎之暫時放下疑慮，開口道:“你來九山渡查什麽?”

　　“還是能是查什麽，找線索唄。”百裡月光不以為意的一聳肩:“我負責調查商旅進出名錄，看能不能跟其他幾個出事的渡口對上，還以為討了個輕省活兒，可誰曾想趕上了案發現場，這倒霉催的……”

　　李歎之沒理會對方的抱怨，跟著追問:“還有幾個渡口遭了妖禍。”

　　“兩個。”

　　“哪兩個。”

　　“橘林渡、系馬渡，再算上今天這個九山渡，那就是三個，都在東北方向的航路上。”

　　“東北航路?你們是懷疑有人要破壞蓬萊司、青泉司到江南司的航路?”

　　“圖什麽啊?我覺得沒人會這麽乾，這吃力不討好的。”

　　“為什麽?”

　　“東北線三十多個渡口呢，破壞的過來麽，再說渡口只是周轉補給，就算紅塵裡行商麻煩，也完全能跳著走，實在不行還能繞行北線跟東線，最多耽誤一個月。”

　　“所以你們認為，這與兩司通行與否無關?”

　　“按堂裡規矩，我只能說不排除，只不過這些都是推斷，沒有明確證據。”

　　“那有什麽明確的證據?”

　　“要真有這玩意，我還來這幹嘛……”

　　百裡月光倒是沒閑著，一邊隨口回應，一邊在地上胡亂翻檢，這會正抄起一枚斷指，湊到眼前細瞧。

　　“目前知道的就是有人操縱蝮盲襲擊渡口，殺了不少人，再有就是渡口法陣被毀，護兵屍體消失，就這些。”

　　李歎之微微皺眉:“所以發生了兩起妖禍，緝盜堂卻什麽都沒查到，對麽?。”

　　話很不客氣，可百裡月光卻笑嘻嘻的沒當回事，不在意的一彈指，斷指劃出一道弧線，落到李歎之腳下。

　　“瞧您說的，這不是江南司趕上一年一度的農事麽，堂裡人手不夠，這案子來的太突然，但不代表大夥沒用心做事。”

　　“你們緝盜堂的人，也都如你這樣用心做事麽?”李歎之看著滾到腳邊的斷指，忍不住開口。

　　“我這樣做事?”百裡月光一怔，頓時失笑:“李仙家，這案子是辦不完的，就算摸魚混事，那也是勞逸結合，等真找到線索，哥們也是用心做事的。”

　　李歎之歎了一口氣。

　　“我這裡倒有個待查的線索，就在這兵站裡，你做不做事?”

　　“這裡?”百裡月光四下一打量，不過是滿地血跡跟一處機關廢墟，這能有什麽查的，頓時將胸口拍得乓乓直響，口出豪言:“沒問題！您隻管吩咐，連手都不用動，我一個人全包了！”

　　李歎之聞言點點頭，指向機關廢墟:“我之前要檢查陣樞，不過被這些機關埋住，你清理出來。”

　　“！！！?”

　　百裡月光嘴角一抽。

　　眼前，破損斷裂的金屬機關層層疊疊，都是些粗笨沉重的金屬構件，高高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說好的摸魚混事呢?

　　嘴這麽快幹嘛！

　　……

　　……

　　半個時辰後。

　　百裡月光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渾然不顧腥臭血汙，滿頭大汗，累得直喘粗氣。

　　李歎之很守規矩。

　　說不讓他動手，他就真的站在旁邊連手都不抬，盯著百裡月光把廢墟一點點清理出來。

　　此刻，各種破損機關已被挪開，露出了中心的金屬法陣，有數十個銀白色長柱交錯排列，最下方還有個開裂石球，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跡。

　　李歎之觀察片刻，才開口:“陣樞被取走了。”

　　“取……取那玩意幹嘛?”百裡月光還沒喘勻氣:“我不懂陣法，可這東西不是引航用的麽。”

　　“引航只是一方面。”李歎之指著法陣中的石球:“這也是線索。”

　　“這是什麽線索?”

　　“血煉法。”

　　百裡月光一怔，奇道:“什麽是血煉法?”

　　李歎之又仔細觀察一會，才回話:“陣樞為各司專有靈物，有錨定星辰、相互遙感之能，因此沉重異常。”

　　“但有一種妖魔手段為血煉法，最擅用生魂汙穢靈光，再以血肉包裹，如此便能夠輕松移走陣樞，且無法被其他陣樞感應。”

　　百裡月光恍然大悟:“所以那些人眉心中劍，就是為了掠奪生魂，而護兵站裡沒有屍體就是為了血肉包裹，可為什麽這些事情，緝盜堂根本沒人提過?”

　　李歎之微微點頭:“陣樞功用特殊，各司獨有卻不相同，怕是只有精研陣道的大師才會了解一二，更何況血煉法本就少見，又偏偏用在這裡，緝盜堂不知此事，也很正常。”

　　百裡月光又問:“那凶手怎麽知道這些隱秘的?”

　　李歎之沉默片刻，才再次開口:“或許只要找到陣樞，便能真相大白。”

　　“這怎麽找?”

　　“陣樞是用血煉法取走的，所以必然沾染了屍體氣息，跟著氣息追索，就能找到陣樞的下落。”

　　“仙家能追蹤屍體氣息?”

　　李歎之沒說話，從懷裡抽一個扁木盒，輕輕一抖，盒蓋滑開，裡面是一釘一丸。

　　仙門巡吏紅塵行事，都會有三樣寶物傍身。

　　一是具有傳令、指南、召請用的索驥圖;二是於垂死之刻保生機不滅，繼而能虛空逃逸的存身丸;三是專門用來追索指定物件氣息的尋氣釘，不過對物件的大小有要求。

　　既然是找尋屍體的下落，那正好能用到這枚尋氣釘。

　　李歎之自地上拈起那枚斷指，而後將玉釘插入，片刻後，玉釘帶著斷指緩緩浮起，有熒光起伏不定，發出嗡嗡鳴響。

　　似要立即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