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蟲近身。
李歎之似被喊聲分了神。
身後,黑紅色的口器已經張開,露出滿嘴尖牙利齒,狠狠咬下。
錚——
有清鳴起。
紫青電光驟然炸開。
長劍彈出,疾若迅雷,遊走穿梭中,劍光一閃再閃。
李歎之不知何時已躍開丈許,白衣生風,劍已橫於面前,有寒光自刃口流轉,映照出一對星眸。
淡漠,平靜,冷峻。
他始終警惕,從未分神。
那數條如蛇一般的妖蟲,已被劍光擊退,卻又徘徊遊走,身軀連連劈啪做響,竟在須臾間膨脹數倍,渾濁透亮,像條黃色的肥膩巨蠶,扭動嘶叫,又再度撲咬而來。
李歎之震劍,揉身迎上。
“有毒!”
遠處突然有人高喊。
劍光瞬間炸成一片璀璨。
如星如霧,如夢如幻。
這不是人間的劍法,幾如漫天星辰都藏進了一處綺麗夢境,裹進了七色的霧氣,閃爍著點點星光,席卷而出。
砰!砰!砰!
劍霧泛起。
妖蟲接連爆炸,肥膩的身軀化作無數腥臭汁液,如豪雨般傾盆落下。
這霧一般的綺麗夢境,真能擋住這腥臭的狂風驟雨?
此刻,李歎之在霧中,長劍在手中,風雨在眼中,但卻視若無睹!
劍再起!
霧散夢醒,有白光驟現。
一輪烈日懸空,光耀大千。
一切汙穢盡被這片光芒吞沒清除,掙扎、嘶吼、逃竄,最後化為一縷縷淡黃煙氣,消散不見。
塵埃落定,妖蟲盡誅。
……
……
李歎之收劍而立。
片刻後,他抬起左手,虎口處多了一個花生大小的紅斑,爆炸來得太急,劍勢不能盡展,難免有未及之處,這才漏下一滴腥臭汁液,不慎沾染,正微微痛麻。
“都喊了有毒,還硬來……”
“這玩意叫蝮盲,不怎麽常見,會炸有毒,我這有拔毒的玉牌,要不要用一下?”
說話的是那位削瘦男子,頗有些自來熟的意思,神色間三分散漫七分懶怠,正晃悠悠的從門口走來,手裡還拋著一塊玉牌,活像個遊手好閑的紈絝大爺。
李歎之卻一側身,將長劍遙指:“你是誰?為什麽穿著江南司的衣甲?”
“嘖……瞧您這說的。”
那人歪著頭,提起衣領晃了晃,才懶洋洋開口:“穿著江南司的衣服,自然就是江南司的人,看您打扮就知道是仙家巡吏,這江南司的緝盜堂,不會不知道吧?”
李歎之身形一動,劍尖已離那人咽喉不足一寸:“穿江南司的衣服,也不代表你就是江南司的人,前面引我注意,妖蟲跟著偷襲,緝盜堂的人什麽時候開始跟妖物打配合了?”
那人被嚇得一縮,雙手高舉,這才明白自己的舉動,已經引起他人懷疑,忙開口分辯:“您可不能胡說啊,誰會跟妖物打配合,我這不是趕巧了麽……”
“趕巧?”
李歎之眼神銳利,長劍又刺出半寸。
“別別!我……我是說,我要真想害您……”那人半身後仰,努力讓開劍鋒所指,露出苦笑道:“我還提醒您幹嘛,最起碼也得跟那幾個妖蟲來個前後夾擊,可我沒有對不對,是不是還提醒您有毒。”
李歎之神色不動,劍尖微顫。
那人見狀苦著臉,指天發誓:“天地良心……我真是江南司緝盜堂的人,奉命出來追查妖禍,是張頭兒派我們來搜集線索的,您就是仙家,也得講道理啊。”
李歎之沒說話。
他自然知道江南司緝盜堂。
為了能在大劫後求存,十三司自成立起,就與仙門定有互助協議,即便有紅塵阻隔,仙門巡吏與人間十三司也多有往來。
可協議僅僅是協議。
除了嚴查妖魔為禍,三百年來,天地尊從不過問民生存續,一直秉承“人間事人間了”的原則,任十三司自行其是。
而凡人縱然感念天尊救世之恩,但歷經三百年的掙扎求存,十代人的更替輪回,也讓後來者對天地尊漸有怨言。
很多人覺得天地尊不該袖手旁觀,當以大法力洗滌紅塵,重塑九州,如此才是救世正道。
而不是像現在,高高在上,對民生疾苦視若無睹。
更何況還時常派遣仙門巡吏,來執行各種莫名其妙的任務,偶爾還會留下一些爛攤子,只能靠十三司來善後。
因此有些人對巡吏感觀極差,視其為負擔麻煩,常有敵視、抵製、對抗之舉。
所以李歎之才會多幾分小心,雖然他清楚凡人多半不會和妖魔聯手謀算仙門,但作壁上觀,等著看仙門笑話的人,也絕對不在少數。
就如眼前這人,懶怠散漫,油腔滑調,難說心思是善是惡, 但好在自承是緝盜堂的人,也有驗明正身的辦法。
念及於此,他手中長劍撤回幾分。
“腰牌。”
那人一愣,立刻伸手在身上摸索,嘴裡還忙不迭的絮叨:“對!對……腰牌,我怎麽忘了這茬,這玩意可沒得作假,哎?跑哪了……我草,這腰牌讓我擱哪了!?”
一時間,各種雞零狗碎的物件都被隨手丟出,手帕珠翠,骰子牌九,藥粉暗器,甚至還有幾個白瓷瓶,上面描著妖嬈女子香肩半露,生生找了半晌,才好不容易翻出塊爛銀腰牌。
那人抹了抹頭上虛汗,哈著腰,嬉皮笑臉的把腰牌遞過來。
李歎之眼角抽了一下,默不作聲的用長劍將腰牌挑起。
那上面刻了一象一蟒,左右相對,腰牌中心則陰刻著「江南司」,其下有三個小字——「緝盜堂」。
再轉到背面,卻是繁複交錯的雲紋,參雜著各種筆畫符號,中心有一列小字豎排,上書“朱衣捕”,下書“百裡”。
李歎之打入靈光,雲紋中有幾處亮起呼應,而後反覆查驗幾遍,才又甩了回去。
爛銀腰牌為真,製形、符號、靈紋都沒問題,分毫不差。
李歎之往來人間多次,和江南司各個堂口都打過交道,各司憑證細節都是三千巡吏的必修課,他記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收回長劍:“你叫百裡?”
那人抱拳一禮,笑眯眯的回應:“回仙家的話,在下是江南司緝盜堂朱衣捕,複姓百裡,雙名月光。”
“百裡月光。”
“不知仙家怎麽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