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
春已至,風微寒。
萬丈虛空之上,李歎之身負寶劍,騎鶴下江南。
他手裡捧著一份長卷,神色淡然。
卷長三尺,桂木為軸,此去江南之事,盡在這長卷之上,行文寥寥數行,字跡娟秀。
“檢查江南司九山渡陣樞。”
“解決妖禍。”
“殺死一個死人。”
“——白”
李歎之歎了一口氣。
死人怎麽能再殺死一次?
仙姿玉貌的白統領沒寫,他也沒資格問。
他是天地尊門下三千凡人巡吏之一,位序七百一十九,平日裡接天尊諭令,受統領差遣,去往人間行事。
而所行之事也五花八門,包羅萬象。譬如李歎之,就殺過妖,挖過墳,養過一山的兔子,買過三百車的桃酥。
至於為什麽要買三百車的桃酥,李歎之從不關心。
因為天地尊定有玉律卌九,約束巡吏該怎樣思考、該如何行事,李歎之倒背如流。
「玉律卌九:其一」
「天尊令下,惟命是聽」
他是個守規矩的巡吏。
……
……
但大多數時候,守規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難免會跳出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煩,讓人措手不及。
就比如現在。
九山渡找不到了。
此刻,白鶴於虛空振翅,李歎之的神情卻有幾分茫然,假若地圖上的指引沒錯,這裡應是江南司九山渡的上空才對。
它應有商旅來來往往,應有船工忙忙碌碌,它還應有護兵持錘敲鍾,聲聲不絕於耳,為渡船引航指路。
甚至還應有少年嬉鬧,婦人笑罵,商賈斤斤計較,苦力粗聲大氣,夾雜著嫋嫋炊煙起,彌漫著幾分人間煙火氣。
但這些都沒有。
入目所及,盡是綿延如織的赤紅色浮塵,蒼茫浩渺,翻湧不息,還能看到幾塊巨大無比的碎裂山體,在其中載沉載浮,若隱若現,有斷壁殘垣,有枯樹白沙。
清冷,死寂。
李歎之歎了一口氣。
很明顯,這是最麻煩的情況,九山渡陣樞出了大問題。
——它失效了。
三百年前,天妖滅世,兩界碰撞之下,九州八荒崩裂,無數仙神隕落,屍身腐化畸變,進而孽生出無盡紅塵,最終將世間一切吞沒,以致天道扭曲詭變,人間崩滅只在旦夕。
而後,天地尊自無盡高遠之處降臨,以無上偉力分割兩界,厘定乾坤,鎮壓滅世天妖二十有六,塑人間十三司,得以牧養民生,存續社稷。
再又斬落星辰逾千,用以錨定虛空,鎮鎖九州,使其不會繼續分崩碎裂,消散虛空。
而這些星辰墜落之處,便是日後各個渡口所在,借其錨定之能,商旅可以通行往來,不會迷失於重重紅塵之中。
而此刻,陣樞失效,就意味著與鎮鎖星辰失去感應,一切以此為構建的仙術神通,都盡數失效,不能指引方向。
但好在周邊錨點無恙,大尺度上沒有偏差,李歎之也算進入九山渡范圍,只是差之毫厘謬之千裡。
不知身在何處。
……
……
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李歎之很快就看到了到一艘船,在極遠處的紅塵裡緩緩飄出,勉強能看到船體和桅杆。
是一艘中型商船。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商船通行各處,多會有熟悉地形的老船工,哪怕隻給出一個大概方向,也能縮短找到九山渡的時間。
於是李歎之禦鶴追去。
但距離接近,他卻越發察覺情況不對,因為商船是破的,桅杆是斜的,連綁在甲板上的貨箱,也都散落一地。
這是遭了劫掠?
李歎之加快速度,片刻後便抵達商船上空,再俯身看去,場面卻觸目驚心,這商船根本無人操持,甲板上血流成川,橫屍處處。
李歎之揮手驅散坐騎,無聲無息的飄至甲板,長劍已被他握於手中,向四周環顧。
此刻,有風聲陣陣,紅塵翻湧不息,帶著船體向前緩緩滑行,偶爾會響起一兩道吱呀聲,刺耳難聽。
放眼看去,甲板、艙室、盡是橫七豎八的倒臥屍體,衣著或有分別,但死狀卻別無二致。
都是眉心中劍,眼白翻出且面容驚恐,雙手扭曲成爪,像是死前曾遭遇過極大痛苦。
而且還有一道血腳印穿行其間,走走停停,在每具屍體前都曾駐足,落下一處明顯的腳印。
李歎之思忖片刻,用劍尖於血泊中挑起些許血塊,仔細辨別。
血塊粘於劍身,內裡有極少粘稠,並未完全乾枯,由此可見,這場禍事應發生不久。
而後他抬起頭,將目光投向遠處,那是商船一路飄來的方向,以血液乾枯程度分析,商船應是在一個時辰內遭受襲擊,之後無人操控,才一路飄行到此。
而按照商船飄行速度,這遭受襲擊的地點,多半不會太遠,若沿著這個方向去找,說不定很快就有所發現。
但李歎之卻不急。
巡吏行事自有規矩章法。
他小心避開血跡,俯身仔細查驗,指掌間有清光流轉,瞬間流入屍體,遊走數圈而返。
有毒?
識海破碎?
三魂七魄被奪?
李歎之微微蹙眉,起身再查,連續翻檢數具屍體,分別在手腕、腳腕、脖頸等暴露處,發現圓形齒痕,傷口形態呈內外兩圈,細密尖銳,似乎是某種蟲類口器,所有屍體都是這樣。
李歎之猶豫片刻,才伸出一隻小指,泛起微微靈光,輕輕擦拭圓形齒痕。
片刻後,有微弱麻感傳來,還帶著一絲涼意,而小指擦拭處已有些許泛紅。
毒性這麽猛烈?
李歎之環顧周圍,神色漸漸冷峻,心中已有所推斷。
船上的這些人,應是先被毒蟲咬中,而後毒發倒地,在無法動彈中,眼睜睜的被人一劍刺穿識海,再生生掠走魂魄!
是什麽人?
竟然如此狠毒!
他仿佛都能看到,那個毫無人性的凶手,一步一個血腳印,慢條斯理,從容不迫,走到一個個受害者的面前,無分男女老幼,在對方無能為力的掙扎中,在對方驚恐絕望的注視中。
將長劍刺落……
一劍、兩劍、三劍。
嗜血、殘忍、暴戾。
他該死……
他真的該死……
李歎之面色平靜,眼神卻銳利起來,劍被他握在手裡,又像是藏進眼中,在微微錚鳴,在寒光爍爍。
「玉律卌九:其七」
「凶徒為害,仗劍誅除」
他是個守規矩的巡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