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司，九山渡。

　　白鶴化羽消散。

　　李歎之悄然落地。

　　四周，赤紅色的霧氣緩緩流動，有細微風聲，吹碎了滿地寂靜，在空蕩渡口中幽幽回響，如見荒山野墳，陰冷刺骨。

　　從商船尋蹤而來，李歎之耗費了近兩個時辰，才自重重紅塵中摸索到此。

　　這並非是他動作太慢，而是紅塵中本就藏匿著諸多危險，加之視線被遮，幾十丈外就如隔霧看花，行動自然要小心謹慎，萬一冒失，撞上什麽妖魔邪祟，必然是一番周折。

　　即便李歎之常來人間行事，可要沒有引路指航的手段，他也不願輕易闖入紅塵深處。

　　只不過偶遇被襲商船，事發突然，為了追查凶犯，這才不得不冒險一試。

　　可他卻沒有想到，這一路尋來，居然會找到九山渡。

　　此刻放眼看去，渡口內盡是破敗景象，房倒屋毀，遍地狼藉，早已是一片廢墟。

　　而在各處街道路口，還倒臥著多名死者，都與商船上的屍體死狀相似，盡是眉心中劍，面容扭曲。

　　但也有稍許不同，那就是明顯能看出掙扎的痕跡，應是逃跑途中遭遇追擊，有倒地哭嚎者，有奮力抵抗者，也有尋機躲藏者。

　　但都徒勞無功，均被妖物逐個追上，而後中毒倒地，最後被一劍刺穿眉心，強奪三魂七魄。

　　因此這街面上的痕跡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死者逃跑掙扎的痕跡;二是蟲類妖物撲擊撕咬的痕跡;三則是那名凶徒，一個人一把劍，冷漠殘忍，一擊致命。

　　所以無論是之前的商船，還是眼下的九山渡，兩處慘劇，竟然都是一個人率領眾多妖物所為。

　　李歎之歎了一口氣。

　　他從背後抽出桂木長卷，這是天地尊賜下的法器——索驥圖。

　　傳令、指南、召請。

　　便是索驥圖的三種用途，再算上追跡用的尋氣釘、救命用的存身丸，這三樣寶物，就是巡吏人間行事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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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檢查江南司九山渡陣樞。”

　　“解決妖禍。”

　　“殺死一個死人。”

　　“——白”

　　長卷徐徐展開，最上面的兩行字微微泛起白光，這是索驥圖給出的指引。

　　很明顯，李歎之的第一個任務就在九山渡，需要他去檢查陣樞，而第二個任務則是要他去解決妖禍。

　　那什麽是妖禍?

　　眼前這一切就是。

　　因此索驥圖上的字跡才會發光，提醒他已經接觸到了任務實質。

　　李歎之眉頭微蹙，轉而向四周環顧。

　　目之所及，盡是被紅色霧氣吞沒的種種破敗建築，黑漆漆的看不分明，像是一尊尊巨獸，在黑暗中靜駐，沉默無聲。

　　偶爾會有山風吹過，在廢墟中穿行，帶起聲聲嗚咽，如哭似泣。

　　這很棘手。

　　比他料想的還要棘手。

　　妖禍跟陣樞出現在了同一個地方，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兩者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系。

　　李歎之很清楚，白統領素來運籌帷幄，派發各種任務，一直都是有的放矢。三條任務中的陣樞、妖禍、死人之間，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隱秘牽扯。

　　所以要先檢查陣樞。

　　一切都會清楚。

　　他多次執行任務，自然懂得該如何抽絲剝繭，畢竟天地尊早已定下了行事步驟。

　　「玉律卌九:十一」

　　「按圖索驥，亦步亦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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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司下轄的渡口雖多，但布局上卻大同小異。

　　碼頭、倉庫、廣場、兵站、陣樞，再加上幾個附屬建築，基本上就滿足了渡口所需。其中陣樞是核心，具有護守、定位、引航之能，所以多與兵站建在一處，由渡口護兵操持。

　　所以要查陣樞，就得先去兵站。

　　循著印象中的方向前行，很快就找到了一棟破損建築，佔地極大，有大半都是繁複金屬構件組成，正是渡口陣樞所在。

　　但他很快發現，偌大的兵站內已支離破碎，運轉陣樞的大型機關被人暴力摧毀，種種毀損的機關零件坍倒在一起，層層疊疊的堆成了一座小山。

　　即便大廳裡很黑，可依然能看到遍布四周的大片血跡，大小不一的腳印落在上面，還夾雜著少許殘碎肢體，膻腥撲鼻，似乎這裡曾發生過非常激烈的廝殺，情況極其慘烈。

　　但卻沒有屍體。

　　一具都沒有。

　　之前街道中橫屍處處，死狀淒慘，而兵站內廝殺慘烈，但卻沒有屍體，既然外面的屍體可以放著不管，那兵站裡的屍體，為什麽會消失不見?

　　一處渡口，兩種死況。

　　這樣奇怪的狀況不會憑空而來，對方既然選擇這樣做，其中必然有著目標明確的行事方針。

　　李歎之已經有了某種猜測，但他還不著急做出判斷。

　　真相總要在抽絲剝繭中慢慢察知，在線索沒有搜集完整之前，耐心，是一種很有效的工具。

　　於是他圍著已被破壞的陣樞機關仔細檢查，尤其是種種痕跡，總要一絲不苟地檢查幾遍才會看向下一處。

　　很快，他就圍著陣樞機關轉了一圈，才將視線投向此行的目標。

　　那是個巨大的陣樞廢墟，佔了兵站大半面積，上面的機關已被暴力拆毀，甚至能從斷口上看出是被蠻橫砍斷，還是非常巨大的刀斧，反覆劈砍導致。

　　看起來還有第二個凶犯。

　　力大，慣用刀斧。

　　李歎之看了一眼地上碩大的腳印，微微蹙眉。

　　這人或許高的出奇。

　　眼下，陣樞就埋在這堆廢墟之中，只是破損機關太多，都是些粗笨沉重的金屬構件，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座小山。

　　於是李歎之挽了挽衣袖，開始徒手翻查，但他很快就停了手，反而將視線投向兵站門口，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狀況。

　　“我草！是誰杵那兒呢?這烏漆麻黑的，給老子吱一聲！”

　　突然，有人自門外探出半個身子，一副混不吝的口吻，有些虛張聲勢。

　　那是一位不修邊幅的削瘦男子，劍眉、亂發、八字眼，穿朱衣踩黑靴，披著半副皮甲，正頂著一雙黑眼袋，向這邊張望。

　　江南司的人?

　　李歎之瞬間就認出來人衣裝，剛想開口，背後卻驟然生變！

　　有幾道黑影飛速竄出。

　　那是如蛇一般的褐黃色妖蟲，陡然自廢墟中跳起，衝著李歎之的後背，狠狠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