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岱何等聰慧,聽得出蒼月的弦外之音,卻也懶得辯解,微微一笑,岔開話題道:
“姑娘謬讚了,在下不過是有些沽名釣譽的虛名罷了。”
楊岱說完,玄牝環顧一圈問道:
“月長老,最後的第三關何時可以開始?”
蒼月道:
“只要各位能在三個時辰內,從這裡進入玉皇內院,便算闖過第三關了。”
鬱離目光一掃庭院內的近百名長老,道:
“莫非要我等與眾長老一較高下,擊敗他們才能進入內院?”
蒼月輕笑一聲:
“玉皇會可不是打打殺殺的地方,諸位只需查找通往內院的路,長老們決不會動手阻攔。”
楊岱微微一愕,信步在庭院裡走了一圈,忽然覺察出異樣,這裡既沒有入口,也沒有出口!
無論楊岱走多遠,腳下的地面也會跟著一起延伸,永遠沒有邊際。
整個庭院就像是隨著水漲而不斷升高的船,把三人死死困在這裡,根本就看不見什麽內院。
出入口到底在哪裡?
蓬門消失後,這座庭院似乎變成了汪洋中與世隔絕地孤島。
除了眼前這數十名玉皇會的長老和幾棵古樹,別無它物。
“楊先生,你覺得怎樣了?”
鬱離問道。
楊岱搖了搖頭,低聲道:
“我也看不透……”
既然那些長老不會理會人,那麽從外院進入內院的通道必然另藏蹊蹺,不是迷宮之類的陣法便是布下了重重法術禁製,想要尋覓出口,談何容易?
“呵呵,我在內院恭候各位大駕。”
蒼月的身影越來越稀薄,化成了一縷淡淡的白煙,嫋嫋消散。
玄牝和鬱離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驚異之色。
蒼月堂而皇之地消失在眼前,連他們也看不出其中的玄虛。
“玉皇會果然神妙,難怪天下始終在他們的掌控下。”
鬱離凝神注視著四周長老,沉聲說道。
“這些長老雖強,但還未到無敵的境界。”
玄牝冷靜分析道:
“只是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們有恃無恐,或許另有倚仗。”
玉皇會越是高深莫測,他們便越是忌憚。
鬱離有意無意地道:
“聽說妖皇閣下精通各門各派法術,對玉皇會的法術同樣造詣頗深?”
玄牝目光灼灼道:
“昔日某周遊天下時,曾經斬殺過幾個玉皇會的長老,在某的搜魂煉神的拷逼下,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惜的是,某對玉皇會的道術了解甚少,某還是對道德宮的道法有興趣。”
鬱離灑然一笑:
“本門的精妙心法別有修煉之道,妖皇閣下就算抓到幾個道德宮弟子拷問,怕也問不出什麽東西來。”
雙方一來一往,言辭中暗流洶湧,既有試探,也含威懾。
此時此地,三人雖然都為闖關而來。然而立場大不相同,勾心鬥角在所難免。
若無利益衝突還好,一旦有利益糾紛,誰能保證不會翻臉呢?
兩人都是人傑,自忖即使爭奪起來,勝負也難料,更何況他們還不一定能得到什麽好處。
鬱離展顏一笑:
“這第三關倒是有趣,也不知我們三人之中誰先找到內院。”
之後他灑然走開,在庭院中悠閑散步,時而賞花低吟,時而觀人下棋,全然看不出闖關的跡象。
玄牝靜靜地站在庭院中心,一言不發,負手望天,似是已經神遊物外。
忘記了時間和規則,將所有注意力放在了漫天星鬥上。
不知過去多久,玄牝忽然轉身,望向楊岱的背影。
楊岱似是感應到什麽,緩緩轉過身來,朝著玄牝一笑。
兩人皆沒有交流,仿佛剛才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也就在這時,驀然聽到玄牝一聲響徹雲霄的清嘯。
??扭頭望去,玄牝所在處,已是空空蕩蕩,就像是融入大海的一滴水珠,庭院中再也望不見他的身影。
他竟是找到了出口,率先離去了
然而玄牝至始至終,一直靜立出神,根本就沒有挪動過腳步。
鬱離恍然,玄牝應該是以大法力,將自己徹底融入這座庭院,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從而破悉了出入口的奧妙,得以順利闖關。
這法子雖說簡單,但難以效仿,畢竟法力的消耗太大,且不僅需要極其雄渾的氣,還要求極佳的機緣,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
不過這種辦法對於鬱離而言卻是行不通。
叮叮咚咚
琴聲猶如雨打芭蕉,珠落玉盤,最終如一隻羽鶴繞著一棵古松四周翩然飛舞。
碧綠的松針隨著樂聲簌簌抖動,渾融成一曲天籟,
鬱離會心一笑,緩步走到古松下,手掌輕拍樹乾。
忽輕忽重,忽急忽緩,奇異的節奏與松濤天籟巧妙無間,宛若一體。
一顆結實的松子從樹梢掉下,落到他的掌心時,奇跡般地變成了一張淡褐色的絹絲卷軸。
攤開後,絹絲上赫然寫著:
“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做什麽?”
鬱離閉目沉思片刻,手指劃動,寫下:
“睜眼睛”
絲絹倏然變大,騰空而起,猶如一朵雲般載起鬱離,向上空飛去。
一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岱笑了笑,走到對弈的兩名長老當中,伸出手,將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顆接著一顆,依次放在棋盤上。
奇怪的是,兩名下棋的長老既不出聲,也沒有動手阻止。
他們神態平靜, 眼睜睜地瞧著楊岱中斷他們的棋局,臉上沒有絲毫不愉,反而浮出一絲會心的笑意。
最後楊岱擺出了天元棋局,並在棋局邊上留下了一枚小小的棋子。
棋子晶瑩剔透,閃爍著點點寒芒,隱約泛著紫色光華。
這枚小小的紫色棋子懸停在棋盤正上方,微微顫動著,似是想要跳躍起來。
但楊岱的手按住了棋子,讓其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得。
一陣清風吹過,楊岱像是被風帶走了,又像是從未存在過。
其實人的一生便是在尋找出口。
玄牝的闖關,憑借的是橫掃一切的法力,在絕對的力量下衝破禁製。
正像他所說的——神擋殺神,天阻斬天。
這是他的道,君臨天下,所向披靡,是生命在絕境之下尋找出路的強勢
鬱離尋求的,大概是一個答案,對宗門的責任,對張杏虎壓抑卻又說不出口的愛。
鬱離或許永遠在疑問和回答之間徘徊,在徘徊之間尋找出口。
就像有時候,人要靠他人的疑問來驗證自己的本心,鬱離借助古松禁製,找到了出口的答案。
至於楊岱自己,自然是要收拾舊山河,重整天下,人生如棋,但他非要勝天一子。
而楊岱,也是一位棋手,在一場場博弈中,贏下每一次。
前方像被撕開的迷霧,豁然開朗,重重青山綠水,柳屏花障中。
一條小路若隱若現。從楊岱腳下遙遙爬向深處。
玄牝、鬱離站在小路中央,兩雙目光齊齊落在楊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