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讀書這事就像吃飯，最忌諱一個半生不熟、半通不透。飯做的夾生了，人吃了就要跑肚竄稀，書讀的半通不透，遇見事就會胡思亂想。別看陸思誠有個什麽碩士學位，其實在讀書明理上也是個一瓶子不滿半瓶子咣當的水平。面對眼下尚不明朗的局勢，他就愛犯這胡思亂想的毛病，要說他再怎麽想也不能憑空改變什麽事情，可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動他自己那點小聰明。他怕那家境優渥的梁公子有祖上保佑搶了他的機會，又怕那個被眾考官讚揚的蔫驢老弟一聲不響地奪了他的飯碗，就是那個到現在還不知名諱的老兄，他也擔心著什麽時候會像一匹黑馬一樣半道殺出。他心裡雖然胡思亂想著，但嘴上還得裝著大度說著誰被書院錄用都是一樣。這樣到時候真要是自己脫穎而出，只需拱手作揖給在場幾人道聲“僥幸僥幸”，即便真的技不如人失去了這機會，也可以不失體面地說句“恭喜恭喜”。

　　為了這點體面，真是絞盡腦汁。

　　“是啊是啊，你我幾人俱是青年才俊，理應相互提攜，要是咱們其中有人今後發達了，就是看在今天這一面之緣上，今後有機會一起坐下喝杯酒也是應當應分的。”梁公子聽得此話最是高興，他看著陸思誠問到，“唉?這位仁兄，剛才光顧著扯閑，還不知怎麽稱呼?”

　　“在下姓陸名思誠。”陸思誠對在場的幾人相繼作揖，“各位仁兄，咱們今後‘苟富貴，勿相忘’啊。”

　　“一定一定。”在場幾人紛紛帶著笑臉相互作揖，原本應該沉寂的小屋此時倒像是個熱鬧的茶館酒肆。

　　正在幾人相談甚歡時，虛掩著的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開門人正是那小童，身後跟著的是剛才五位面試官中最年輕、執筆記錄的那位，他二人感受到屋內歡快的氣氛後在門外對視一眼後，那小童橫跨一步退到一邊，另一人上前對著屋內眾人吩咐道。

　　“請陳燦隨我來。”

　　那人此話一出，陸思誠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瞬間被奪去了光彩，此時他的內心只有兩個字——完了。

　　這陳燦便是剛才這幾人中陸思誠唯一不知其名諱的那位。只見他此時瞪大了雙眼盯著那人，嘴角已經開始難以自抑地上揚。剛才還與肩同寬的雙腳，此時已有一條腿抬起就準備緊隨在那人身後。也許是壓根不在意今日最終是誰勝出，梁公子臉上的笑意則絲毫沒有減退，至於那位名為霽雲的小蔫驢，還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不知是真的泰然自若還是因為讀書悟道通透了，這些俗事已經提不起他的興趣了。

　　“陳燦！”陸思誠內心瞬間被怒氣和恐懼佔領，喉嚨眼像是憋著一股氣咽也咽不下、呼又不敢呼，“原本這到手的機會就讓這鱉孫搶走了?我一個從幾百年後來的正經研究生還不如你個鄉野土秀才嗎?其他幾個人就算沒成功還能回家吃香喝辣的，哪怕喝碗稀粥呢，總歸餓不死啊，我呢?我連出山門後的路都不知道該怎麽走，這次要是不成真的可能餓死在這，那不是辜負了這千載難逢地奇遇嗎?”

　　剛才陸思誠還盡力維護的那份體面開始碎裂，他惡狠狠地盯著陳燦的背影，就差翻出了白眼，不顧別人可能此時注意到他表情上的變化。

　　陸思誠內心還在嘶吼咆哮時，哪想那人又補充一句:“其余人在此等候，不要離開。”接著那人便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交叉在前做等候狀。

　　哦?還不著急讓其他幾人走?這麽說剩下的三人還有機會咯?

　　“唔?”此話一出，原本那陳燦臉上的笑容轉為了疑惑，他此時已經邁出門的腳步在落地時都變得虛浮了，隻得強撐著精神繼續朝前走著。

　　“唉?你們兩個說書院這是什麽意思?”等幾人走遠後，臉上笑意還未減退的梁公子率先開腔，“這書院真準備要他了，還留我們幹嘛?看我們累半天了，讓我們一起吃個飯?”

　　“也許剛才那只是幾位先生對我們的一個初步了解，現在又要開始再多問我們些問題了?”陸思誠此時也不明就裡，隻得回憶起曾經參加的面試經歷。

　　“今日他們並沒有提前說明會再度提問我們，剛才也給我說了今日就此結束，不知你二位剛才是個什麽情況。”一直沉默的蔫驢終於發話了，看來他對這結果並不像他剛才表現地那樣漠不關心。

　　“既然這樣，咱們也別瞎猜了。”梁公子抬手示意幾人坐下，“還是等陳兄回來給我們揭開謎底吧。”

　　三人在小屋內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陸思誠非常喜歡這樣的情形。此時的他就像一個初到國外的留學生，正抓緊一切機會和外國人練習口語。 雖然他是歷史學科班出身，嘴裡時常能拽些文言文。但要更加融入眼下這個環境還是需要多加練習，好在這梁公子話匣子一打開就不會輕易關上，這陸思誠在和他的聊天中很是受用。但偶有說笑的陸思誠此時也是外松內緊，他的眼珠子時常還會像門外瞟去，關注著門外的一切動向。

　　約莫過了兩根煙的功夫，陸思誠終於瞥到有兩個人影朝這裡走來。隨著不斷靠近，陸思誠忍住是那陳燦和來通知的那位先生。

　　“梁山，請隨我來。”那先生說罷便轉身頭離開，絲毫不注意身後是否有人跟來，只見得襴衫的下擺隨風飄蕩。

　　“喲?幾位仁兄，那我先去了啊?”梁公子原本還想在陳燦這裡打聽打聽情況，眼見門外那人已經走遠，隻得對其他幾人分別作揖後就快步跟上，“咱們一會見。”

　　梁公子走後，此時屋內剩下的三人似乎默契地達成了某種共識，都只是各自在不大的空間中踱步或是盯著地面。

　　“唉…”剛回來的陳燦終究是忍不住了，他仰脖看著這小屋的屋頂一陣長籲。

　　“陳兄何故唉聲歎氣?”見那陳燦終於發出動靜，蓄謀已久的陸思誠也裝作關心他的境遇，但他此時隻想從這裡套出他剛才經歷了什麽，他努力從臉上擠出一副欽佩的表情，“我們剛才都說，既然將陳兄率先叫去，八成是選中他們心中的千裡馬了?”

　　“唉…不瞞二位說。”不知是被陸思誠這迷惑性的表情感動，還是自己的真情流露，那陳燦對二人念叨著，“我八成是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