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有的時候就像個彈簧,尤其是經過精神極度緊張或高強度勞累後,心裡緊繃著的那根弦放松下來,人的身心狀態就容易出問題,輕則精神恍惚、重則疾病來襲。就像被那壓到底的彈簧,一放手就跳得老高,然後重重摔在地上。這種經歷陸思誠在他二十來年的人生裡就經歷過兩次,一是高考,二是考研,在錄取結果公布後,他都生了一場大病。至於今天,他剛剛在這書院講堂裡經過一場高強度的頭腦風暴,為了能找到個糊口的工作從而在這個陌生環境立足,在面試的時候面對幾位老先生連哄帶騙地把自己的潛能發揮地淋漓盡致,但這種狀態終有褪去的時刻。在被那名叫家瑞的小童帶出講堂大門後,剛才還在幾位面試官面前彬彬有禮、自信滿滿的陸思誠瞬間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耷拉著肩膀跟在家瑞身後。
“家…家瑞是嗎?”陸思誠有氣無力地寒暄著,“今日有勞你了。”
“先生客氣了。”那小童沒有回頭,只是低著頭在前面帶路,“先生,請您入此恭候,稍後會有人來此處公布結果,我這就先告退了。”說著便扭頭離開了。
“萬分感謝。”陸思誠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陸思誠眼前這房間雖叫個側室,但與剛才那講堂的主體建築並不相連,而是距離講堂不遠處一個用磚石搭建的小平房。這小平房的木門虛掩著,此時站在門外的陸思誠已能依稀聽得門內有人交談的聲音,想必是剛才那幾位面試官說的排在他前面出場的那三位競爭者。
“進不進去啊這會,這要是進去跟他們有什麽可聊的?”陸思誠這邊自己還在心裡犯著嘀咕,門內的交談聲卻漸漸歡快了起來,隨後他便猛地把心一橫,“怕個逑,我一個輔導員還怕和生人自來熟嗎?這就進去看看這幾個都是什麽貨色。”
陸思誠用手緩緩推開木門向裡走去,屋內的三人聽見嘎吱一聲後不約而同地停止了交談,他們抬頭看著這位眼前的陌生人。不像陸思誠那樣的拘謹與嚴肅,屋內的幾人倒是很熱情地與他打起招呼來。
“這位仁兄終於還是來了哈。”說這話的人看上去年紀與陸思誠相仿,但他的眉目更加清秀,衣著搭配也更加得體。頭頂的頭巾不僅看著顏色純正,似乎還繡著裝飾的暗紋,襴衫的腰間有一寬約1寸的腰帶,上面綴著些珍珠作為裝飾,他率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們剛才還在打賭你會不會一直在那睡下去。”
其他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看來我穿越來的這人剛才在睡覺啊。”陸思誠用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回應著,自己心裡的算盤已經打起來了,“看來他們幾個在剛才我穿越來的那間房子就認識了。”
“湊巧,湊巧。”陸思誠朝著屋裡走來,看到牆角有個沒人坐的小馬扎,便撩起襴衫的下擺坐了下去,剛才的面試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了,此時也無力在外人面前顧及形象了,他弓著背岔開雙腿看向其他幾人,“幾位仁兄剛才都還順利嗎?”
“甚是驚險。”另一個面向上更顯年輕的人回了一句,“坐在最邊上那位先生問我鵝湖之辯,我太過緊張,一時之間竟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不過好在後面的幾個問題都算平平穩穩地答出來了。”
“我就不一樣了。”剛才率先和陸思誠打招呼那人接過話茬,他眉飛色舞著調侃道,“我從頭到尾沒囫圇答出一個問題。”
“那你還如此…”陸思誠眯著眼睛抿著嘴唇,裝出一副憂慮的樣子問到,試圖從那人嘴裡套出更多信息。
“嗨,梁兄你還不知道嗎?”剛才說自己甚是驚險的那人笑著解釋,“他剛才不是說了嘛,人家今天來就是應付他爹的,你就看看人家這身行頭,他怎麽能看得上這書院的月俸?是吧,梁兄?”
“唉,也不完全是。”這梁兄倒是不謙虛,完全看不出一個來應聘的人應有的緊張和謹慎,“這瀛洲書院離我府上太遠,平時回趟家都成問題,還不如繼續在家再苦讀一陣,等下次鄉試爭取考個舉人回來,就算朝廷不授官,也算給老爺子個交代不是?所以啊,今日這職位就是給幾位仁兄預備的,我也就不奪人所愛啦!”
“原來是個有家底的。”陸思誠眼見可能少了個競爭對手,剛才還弓著的身子微微直起,他一個初來乍到的對這幾人尚不熟悉,還不敢顯露出什麽表情,只是繼續在內心盤算著,“再看看,說不定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羨慕梁兄啊。”陸思誠用雙手一拍膝蓋,發生啪的一聲,“我們也不過是為了糊口罷了,梁兄有此遠大志向, 將來一定高中金榜,到時候衣錦還鄉希望我們也能跟著沾沾光。”
要說陸思誠正經工作能力可能並不如人,但這阿諛奉承的功力在工作的幾年中也算在耳濡目染間大有長進。那時剛畢業還自視清高的他在工作單位,眼見其他同事溜須拍馬各有所長,自己也在其中受益匪淺,他漸漸發現不管是領導前輩還是同事學生,只要自己願意不露痕跡地誇上幾句,原本難辦的事就有可能水到渠成,原本難看的臉就有可能喜笑顏開。皇帝尚且會被諂媚蒙蔽雙眼,這普羅大眾誰會不喜歡聽幾句好聽的呢?
“哪裡哪裡。”這梁兄有家中托底,連謙虛中都帶著些自信,他調侃著指向另一位一直沒有發聲的男子,“要說這金榜題名,還得是咱們這位霽雲老弟,人家是咱們幾個裡第一個進去的,我這第二個剛進去就開始當著我的面直接誇起他啦。”
“哦?”陸思誠順著那梁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衣衫雖稍顯破舊但乾淨整潔的年輕人在吹捧下連忙苦笑著擺手,但並不開口對此辯駁什麽。
“確是如此。”那位到現在還不知姓名的人附和著,“我原本對自己今天的應對還算滿意,但剛才和這位老弟一交談才發現山外有山呐。”
“蔫驢踢死人。”陸思誠直勾勾看著這位到現在還沉默不語的霽雲老弟,“看來,這幾個人裡他算是最有實力的。”
“哈,無論如何,今天我們能相見都是緣分。”陸思誠從馬扎上強撐著起來,“不管哪位仁兄能被這書院錄用,今後我們幾人還要多多相助,也不失為一段美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