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婆婆,求求你了,我不想做那樣的事。”我們商議好的按計劃行事,一切順利進行,就差最後一步,林幻卻突然改變主意。那天林幻開著快艇救走女孩後,我和老魔頭把葛胖子的大船開到岸邊,便迅速隱入黑夜,天亮後自然有人發現他們。我們回到住處不長時間,林幻也回來了,但只有他一個人。他擅自把女孩送回去了,而中間發生了什麽事,他不肯告訴我。我追問他為什麽,他隻反覆跟我這樣請求。
林幻背對著我,站在房前一棵榕樹下的陰影裡,向前面遙望著大海。他身形挺拔,潛水的天賦給了他一雙長手長腳。五歲時瘦小贏弱的他已長成修長俊美的少年。我沒有做過母親,在我看到自己的母親因為喪子喪夫,又有我這樣一個災星女兒而滿臉哀戚時,我就再也不想做母親了。我惡毒又帶著滿腹的仇恨,我怕有一天,會報復到我的後代身上。我也恨我的母親,她冷落我,從未給過我愛撫,我也學會了用冷漠面對他人,把溫暖的情感深深地鎖在身體裡。我不知道好母親什麽樣,可我害怕自己會像母親那樣軟弱,悲哀著那些失去,無能為力,鬱鬱而終。而我的父親,從未挺起男人的脊梁讓我依靠。所以,我一直努力地讓自己變得強大,在內心鑄起銅牆鐵壁,無人能夠摧毀。
可是林幻的到來,讓我的內心世界發生了動蕩,就像有一束微小卻炙熱的光不停地照向冰凍的水面。小時候他向我撒嬌,長大了他會攙扶我,我攀著他的胳膊,突然就發現了一個人走路的孤單。偶爾老魔頭回來,我們會坐在一起吃飯。有那麽一個恍惚,我會覺得我們就像一家人,好像就這樣生活下去也未嘗不可。
老魔頭,也許他永遠不知道,當他攬著一個少女的腰飛翔在高空時,那個腰部的觸感帶來的心跳便讓少女再也忘不掉了。可那樣的時刻總是和一種莫明的恨糾纏在一起,於是到最後,這一切都被我搞砸了,老魔頭維護著林幻,他一直嫌棄我。
我使勁晃晃腦袋,仿佛這樣就可以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甩掉。我是怎麽回事?忘了自己的誓言嗎?我要和詛咒鬥爭到底,絕不屈服。憑什麽我要在人類世界生活得這樣不堪。
老魔頭也對我充滿怨氣:“以後別想讓我幫你了,你哄騙幻兒,又瞞著我。那女孩差點被淹死。”
“婆婆,為什麽非要破壞紅珊瑚呢?像現在這樣不好嗎?”林幻轉過身懇求我。
“你是不是喜歡上那女孩了?連婆婆的話也不聽了。”我厲聲道。心裡的妒忌讓我又生氣又擔心,總覺得林幻有一天會離開我。
林幻不語。許久,他賭氣道:“反正我做不到,婆婆不要逼我。”
我僵硬地把目光移開,才好讓自己的語氣決絕:“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這兩天,老魔頭和林幻沉默不語,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眼神的交流,我猜測他們是在想辦法阻止我,便留心他倆的行蹤,這一次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幾天后,老魔頭突然說他要出門行醫,走之前,老魔頭幽幽地望著我,說了一句莫明的話,他說,別再跟詛咒過不去了,人類世界沒有魔法。
葛胖子再一次的擅自行動惹來麻煩了,被禁漁一個月。我上門興師問罪,責備他們不守信用。葛胖子蔫頭耷腦,氣焰消了不少,隻陪笑聽我說著。我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這次要一起行動,聽我指揮,先找到紅珊瑚再說。
“再找到女孩好像不容易,他們很警覺了。”葛胖子手下一個黑衣人說。
葛胖子瞪他一眼:“不要明目張膽的,悄悄的不行?”
“前兩天我又看到那個男孩,長手長腳的,以前和女孩有來往,他們關系不錯。我猜就是他救走女孩的。”另一個黑衣人說。
我心裡一緊,黑衣人好像不知道我和林幻的關系。但仔細一想,從林幻入手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隻去一個人,悄悄的,跟蹤那個男孩。”葛胖子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知道了什麽,我懶得追問,反正他也不敢拿我怎麽樣。
“有消息馬上告訴我。”我甩下一句話,匆忙離開了,借此掩飾我情緒的波動。又要再次把林幻牽連進去,心裡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我沒想到,消息來得這麽快,更沒想到,老魔頭也參與其中。看來,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2
老魔頭割斷了拖網,又跳上船來,已經憤怒至極。我跟他周旋著,葛胖子一行人趁機潛水下去。
“老巫婆,你簡直瘋了,你會遭報應的。”老魔頭把面罩摘下來,啪地扔到甲板上,“什麽蠱咒,早就失去效力了。”我想起他撒謊去行醫前說的話,一時怔住。
“我沒有恨你,我只是在贖罪。在樹洞前看到你,我就認出你了。如果那天,我沒有乘著酒意帶你飛過大山,也許結果會好一些。不管怎樣,我覺得自己是有責任的。”他冷漠的語調裡有了一些溫度。
原來他一直都記得,在我沒有下蠱咒之前。
“你的記憶恢復了?”我問。
他點點頭:“白魔法被天界照臨的命運不可逆轉。”
他的話又點燃了我的怒火:“你的言外之意是說,我們黑魔法不配?”
“這還用說嗎?你一意孤行,又要冒犯深海界。”
老魔頭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黑影騰地落到甲板上,他的身子像人類,面部卻又像海龜。
“我來代表深海界,了結這一切吧。”他的聲音從海龜頭裡面傳出來,像隔著海水。
“這一天終於來了。”他說著緩緩走近我。他的臉部正對著我,眼睛的部位是空洞的,但我仍感覺他灼灼的目光像劍一樣刺向我:“老巫婆,還記得我嗎?我只是被你連累的犧牲品。可我記得你,我在船上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沒想到,這麽多年,你自動送上門來。”
我吃驚地後退幾步,一時想不起何時見過他這種怪物。
“當年,我和父母出海遭遇台風,父母不幸遇難。我一人在海中漂流了三天三夜,那日正好擱淺在沙灘上。我雖然虛弱,但爬上海灘便有了救援的機會。我剛踏向生的出口,便遇到了你這個惡魔。你的族類為滅我口風,竟向我下了詛咒,把我變成非人非怪的人面龜。”
我聽見快艇上的女孩失聲哭泣,並掩面伏下身子。老魔頭也望向女孩,略有動容。我終於記起來了,那個躺在船上無辜的人類少年,他睜開眼睛似在向我求救,然而幾分鍾過後,他迎來了命運的逆轉。
可能被女孩的抽泣聲驚動,那人扭轉頭部望了望女孩。停頓片刻,他直面著我繼續說道:“我被老海龜收留,才得以找到生存之地。我苦苦等待時機。偶然的機會,我吞食了一顆丹藥幻化作人形,我以為終於得到命運的眷顧,可我仍然要在午夜變回原形。老海龜為了留住我,便把一隻海龜面具牢牢地鎖在我頭上。”他的語氣冰冷,卻能感覺到其中壓抑的情緒如湧動的海水般向我撲來,讓人窒息。
“馬上解開我的詛咒,我知道你已固守魔法的活力。”他指著我,向我逼近。
我不知如何是好,望望老魔頭,他像一個旁觀者,一臉的無動於衷。
“解咒魔法已經無法喚醒,只有等待咒語自行消失。 ”我隻好坦白。
“哈哈哈。”他仰天狂笑,忽然聲音悲涼,“這也是我的貪念,即便返回,人間又有何留戀?”
他又指向我:“你,老巫婆,即便這樣也不能放過你,葬身大海是你最好的歸宿。”
我驚慌地再次後退,身子已碰到欄杆。
“放過我婆婆。”林幻突然跳上甲板,並迅速地站在我面前,伸出雙手護住我,“我替她保證,我們再也不碰紅珊瑚。她已經受到懲罰了,放過她吧。”
那人站定不再說話,仿佛在打量林幻,又像在思索。“呵。”他冷笑道,“老巫婆不配有這樣的孩子,把他交給我吧。”
“不要!”我聽見女孩淒厲地大喊一聲,她叫:“爸爸,不要!”
那人整個身子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看那女孩。他突然手一揮,很決絕地,同時打了一聲呼哨。我感覺身後一股涼風突起,嘩啦一聲巨響,一隻巨型海龜躍上來,船身迅速傾斜。我的雙手隻來得及抓住欄杆,整個身子便浸進海水裡。
大約只有幾秒鍾,那人和海龜瞬間消失,就像來時那樣突然。“林幻,林幻,你在哪兒。”女孩的哭喊聲響徹寂靜的海面。一隻手伸過來,把渾身濕透的我拽上甲板,是老魔頭,他濕漉漉的臉扭曲著:“真希望帶走的是你。”
我癱坐在甲板上,一切恢復平靜。船身還在輕輕搖晃,明月高懸,它不知什麽時候移了位置。我的幻兒呢?我的幻兒走了,我聽見胸中轟地一聲,高築的牆塌了,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虛空,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