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日，我一直在漆黑的海底屏息靜聽，大海仿佛感知到了什麽，靜謐得不同往常。

　　那一日的來臨在預料之中，也在預料之外。當我擁抱住那個女孩，和姐姐牽手奔跑嬉戲、相抵著在被子裡互相傾訴的那些往事層層浮上來，仿佛就在昨日。

　　我自由了，我的全身都碰觸到海面的空氣，那時一輪圓月橫掛天邊，溫柔的光輝正照拂著夜晚的海面。也許海底生活太久，我覺得身體像被浸泡的松軟雲朵，大腦昏沉得睜不開眼睛。我隻來得及回望了一眼我們的孤島，似乎很近，能看到類似幽暗的林木在天空中畫出參差的邊緣。

　　我並沒有進入深睡眠，是那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我在沉澱吸收身體內過多的水分，聚集能量，讓骨骼堅硬，身體輕盈。我的耳朵一如既往地靈敏。我的老祖母啊，她的眼眸依然明亮，可我聽見她緩慢沉重的腳步，她濁重的呼吸，我就知道，這許多年，她背負了怎樣的艱難重擔。那是我的舅舅嗎?真讓人意想不到，他竟遇見老祖母，那個一直如玩樂的孩童般長不大的舅舅，在關鍵時刻將要幫助老祖母完成族類如此重大的使命。

　　我的孩子，她在叫媽媽，是啊，我就是她的媽媽，我多想替姐姐緊緊地擁抱她，照拂她，從此再也不分離。可是命運啊，也讓她身不由己地背負了太多沉重。人類世界和魔界的糾纏就止於此吧，我們終歸不同。這是最好的結果，也是命運的選擇。

　　我醒來的時候，女孩還在昏睡，她的右邊肩胛處纏了厚厚的紗布。老祖母臉色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滿臉掩飾不住的興奮，她說:“成功了！成功了！”她從裡到外的喜悅仿佛一下子去除掉了所有的陰霾和沉重。老祖母，她是懷著怎樣澄澈的心志，在人類世界摸索研製她的仙草藥的?她把魔法族的永生當成了唯一的信念。我們的相見也是永別，老祖母已耗盡了她全部心血。

　　我突然心酸不已，這些命運的輾轉和相遇是幸還是不幸呢?

　　我伸手輕輕撫摸荷兒的傷口，算是跟她的告別吧。謝謝你，我的孩子，借給我十八年來用心血滋養的翅膀。我知道它是姐姐的心願未了，它是姐姐的一部分，就讓我帶著她，就像當年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牽手飛翔在高空中。姐姐，你仍然是真正的魔女，從來都是。

　　月光下的大海一如從前，這是我第一次從人類世界的一端觀望大海。在老祖母的講述裡，我仿佛看到當年的姐姐是如何在這岸邊獨自悲傷，並思念遙望著我們已成為孤島的家。

　　老祖母引著我來到一處無人的海岸邊，她深情擁抱了我。

　　“再見，我的孩子，不要再猶疑了，完整的生命才能創造魔法的極限，這是所有旅程的終點。”

　　“永別了，奶奶。”我的眼淚撲簌而下。

　　我扇動翅膀，轉眼間已從岸邊飛升至海面上空。我再次向老祖母揮動雙手。

　　“永別了，奶奶。”

　　“永別了，我的孩子。”

　　我的翅膀掠過圓月，向孤島的方向飛去。

　　在孤島的上方，在緊貼著天與海的交接處，一團雲朵狀樹冠的頂端，升起一個像梯子形狀的建築物，它在天邊忽隱忽現地延續著，一直延伸到淡藍色的絮狀雲朵裡。那是結界樹的天梯。我愈飛愈近，我看見父親和母親正沿著天梯，在一群巨大鳳蝶的環繞下，一點點地向上方移動，他們仰臉看著我，喜悅地向我揮著手。

　　全程見證一切的圓月也累了，緩緩地向天邊垂墜下去。不久，它將要沉入大海，換上一身耀眼的火紅衣裝重回天際，再次與大海相望，再次照亮生活著老祖母、舅舅和荷兒的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