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依諾媽媽愛過的那個莫亞。他還是我從未見過的爸爸。他看到我了，可又像是沒有看到。我心疼他無辜受到的牽連，厄運的大手把他變成怪物藏身大海，苦苦捱著漫長時光，還好，他遇見了媽媽，那是多麽美好的光亮。可他又要帶走林幻，這不公平。

　　巨型海龜掀起海浪時，快艇也被浪花頂起，我驚慌地抓住船板，但快艇很快被一雙手穩住。他潛在水中，只露出半個身子，他的頭部逼進我的視野，我感覺到我們對視了，我看見他面具後面的眼睛，仿佛積蓄著無限情感。我還想向他請求放過林幻，可是翻騰的情緒讓我說不出話來。很快，他轉身遊走了。林幻也不見了。

　　老魔頭強忍著悲傷安撫我，他說林幻有上天的眷顧，並提醒我要抓緊時間返回了。他扔下林幻婆婆，駕駛著快艇推波逐浪，很快便到了岸邊。

　　少女仍在昏睡，濕潤光潔的面龐像飄浮著一層薄光。我從沒見外曾祖母那樣真情流露過，她淚落如雨，撫著少女凌亂的黑發，不停失聲呼喚著:“受苦了，我的孩子，你受苦了。”少女在她的呼喚聲中微微睜開眼睛，兩滴眼淚滑落至雙鬢，又緩緩昏睡過去。

　　外曾祖母鄭重地叫我過來:“荷兒，來，吃下我的丹藥，睡一覺，你就變成正常人了。”

　　我聽從外曾祖母的安排，接過一粒大如彈丸的藥粒，輕輕咀嚼，微苦微澀，又有些甘甜的滋味。

　　外面是寂靜的午夜，老魔頭在桌子旁準備他手術的器具，嬸嬸在門邊守護，麥東站在院子裡等待。我和少女並排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丹藥將我催眠。我握住了她的手，柔軟又溫熱，我的媽媽應該跟她一模一樣。

　　“媽媽。”我在心裡輕輕地叫著，我們終於在一起了。我們在同樣的年齡相遇，這是多麽奇妙又美好的安排啊。

　　我又跟我的翅膀低語:“好不容易和你有了聯結，卻要離開我了，也許你需要真正的飛翔。好吧，謝謝你的陪伴。”這樣說著，突然想到生死未卜的林幻，不禁落下淚來。

　　等我再次迷糊地醒來，感覺自己趴伏在床上，身體傳來的第一感覺便是右邊肩胛處的隱隱作痛。我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不想去看，可身體失去的那一部分重量清晰地提醒著我。我的眼淚突然洶湧而出，好像有什麽東西也隨之流走了，是跟林幻一起“飛翔”的那些美好時光嗎?

　　外面仍是夜晚，一輪圓月從窗口探出半邊臉。

　　有一雙手在輕觸我的傷口處，很輕，那痛似乎也減輕了。我從眼睛的余光看見那少女已經坐起來了，她憐惜地望著我，眼神溫柔。

　　“荷兒不會有事的，很快傷口就會結痂。”是外曾祖母蒼老疲憊的聲音，想必她已竭盡全力。

　　“不要分神，抓緊凝聚能量，趁魔法還未消失，月亮隱現之前必須飛往孤島。”外曾祖母在提醒少女。

　　我又感覺一陣困意襲來。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只有麥東在我身邊。他說嬸嬸在照看外曾祖母，她太累了，回來就躺倒了。“回來?”我問。“嗯，一切都過去了，你做回真正的人類了，跟我一樣。”麥東憨憨地笑著，內心的喜悅溢於言表。我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憂傷。我在想，林幻怎樣了，他會從海底遊出來嗎?

　　三天后我可以出門了，我特意穿上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像所有在海邊行走的人類女孩一樣，我微昂著頭，大步而輕松地。我要在海邊一直等著，等林幻回來。

　　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林幻已經站在我身後了。

　　他祝賀我成為真正的人類。林幻說，他只是跟著海龜周遊了一下海底，那人教他如何保護種植紅珊瑚，便送他回來了。我想起快艇上莫亞爸爸的注視，他讀懂我的心了。

　　林幻跟我坦白:“那天救你之前，我是有些私心的，我也想試探一下，能不能找到那片紅珊瑚，所以才會故意將快艇駛向深海。”我點頭表示理解。

　　“可我被它的美麗震撼了，它不應該被捕撈。就像老魔頭說的，它們本就屬於大海，我們能做的只有保護。”

　　“要聽我的故事嗎?”我問他。

　　林幻搖搖頭:“你記著就好。”

　　可我還是有些傷感:“是你讓我喜歡上自己的翅膀，可是現在……”

　　林幻摸摸我的頭:“有翅膀也好，現在的你也好，做回自己，這很重要。”

　　林幻接著說道:“這兩天我想了很多，有一度，我也像婆婆一樣，一直以為自己被困在厄運裡，憎恨那些不公平。其實很多時候，是我們內心的枷鎖。”

　　我和林幻相偎依著，看陽光在海面上閃爍，海天相接處是一片刺目的光華，有一種虛幻的美。

　　一周後，外曾祖母去世了，她把我托付給嬸嬸，她說她了無遺憾，她是微笑著閉上眼睛的。而老魔頭選擇陪伴林幻婆婆，她突然失憶，除了老魔頭誰都不認識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