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年的夏天又來臨了,小島上綠蔭繁茂。那天下午,嬸嬸的餐館沒有客人,我便走出院子去海邊散步。我又想起林幻,我們曾經在一起的“飛翔”,他悄無聲息地,到底去了哪裡呢?
我想得入神,並沒有留意周圍的動靜。當我走下最後一個台階將要拐入人行步道時,旁邊灌木叢裡突然伸出一隻手,迅疾地捂住了我的嘴,濕冷的觸感,又有一股鐵鏽的腥味。同時另一隻手迅速地把我拉了進去。我聽見一個低沉而凶狠的男人聲音:“老實點兒,別出聲。”
我被拖進灌木叢裡的一片空地上,另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一身黑衣,戴著碩大的墨鏡,幾乎遮了半邊臉。襲擊我的男人松開手,他和另兩個男人同樣穿著。我驚魂未定,剛問出一句:“你們要幹什麽?”嘴巴便被一塊膠布封住了。其中一個矮胖男人開口道:“你不用怕,我們不會害你的,就是想借用你一樣東西。”矮胖男人說著,把手伸向我的脖頸。他托住吊墜,仔細看了一會兒,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男人頭頂發量稀疏,過剩的油脂在太陽光下炙烤著,讓我想起嬸嬸家炒菜的鍋底。他回頭問剛才劫持我的男人:“船來了嗎?”那男人點點頭,並伸出頭去望了望四周,衝另兩個男人招招手:“快點,上船。”我忽然記起,矮胖男人是站在那艘大船上拿望遠鏡的人。
我的嘴封著,雙手被反剪在背後,三個男人成一個三角形把我夾在中間。我努力左右張望,期望能看到一兩個行人。海灘上靜悄悄的,出海捕撈的漁船還沒有返回,只有海浪單調的嘩嘩聲,就像約好了一樣。那艘大船就停在不遠處。當我被強推著將要踏上大船的甲板時,我絕望地回頭向島上張望了一眼,我看見療養院大樓前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她似乎笑著,好像在觀看一出好玩的戲劇。
“就坐在這,不要亂跑,也不要亂喊,如果不怕死的話,可以往海裡跳。”劫持我的男人冷冷說完,把我扔在甲板上,和另兩個男人鑽進船艙。說話的功夫,大船一直在行駛,推波逐浪,很快便駛離了岸邊。三個黑衣人輪流著不時出來到甲板上走動,自然是監視我的。甲板上很乾淨,但是船底吃水很深,好像藏著不能示人的秘密。他們在搜尋大海的寶藏,可是為什麽要抓我呢?如果看上我的紅珊瑚吊墜,大可搶了去。外曾祖母說,紅珊瑚長在深海,要上千年才能長成,因此極為珍貴。
想到外曾祖母,我才意識到,或許這是我離開她時間最長的一次。我看著居住的半島越來越遠,雖然心裡很害怕,也隻好安慰自己,既然沒有性命之虞,隻好既來之則安之,見機行事了。
過了大約有一個時辰,三個黑衣人一起從船艙裡走出來,盯住我胸前的吊墜看上幾眼,又朝海面上四下觀望,眉頭緊皺。太陽已經西沉,寬闊的海面湧動著橙色的光波。其中矮胖男人在船頭望了一會兒,又在我面前站了片刻,伸手有些粗暴地拉我一下:“站起來,繞著甲板走走。”他的舉動挑起了我的怒火,我甩開他的手,大叫道:“別碰我!”我斜著眼睛用一副絕然的姿態盯著他:“你以為我不敢往海裡跳嗎?”矮胖男人唰地把墨鏡摘下來,那是一雙狹長的眼睛,瞳孔混濁,周圍布滿血絲。他目露凶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最好聽話點兒。”
我不敢再激惹他,心裡暗想:天馬上黑了,黑漆漆的海面上,誰知會發生什麽。
矮胖男人把手伸向我,命令道:“把吊墜給我。”我隻好乖乖解下吊墜。男人拎著吊墜,伸出手臂高舉著,像展示一樣,繞著甲板緩緩地轉了一圈。突然他蹲下身,一手扶住欄杆,拿吊墜的另一隻手伸向船下方,我驚叫一聲跳起來,欲要去搶,他卻笑嘻嘻地站起身來:“這可是寶貝啊,我怎麽啥得喂魚?”他把吊墜還給我,語氣溫和了一些:“小姑娘,你知道這個吊墜的來歷嗎?”我沉默地把吊墜重新掛回脖子上,他對吊墜輕率的舉動讓我有些憤怒。
“是你媽媽留給你的,對嗎?”他又問道。
“你怎麽知道?誰告訴你的?”我警覺地問。
“哈。猜也猜得到。”他面無表情。
“你知道它還有什麽神奇功能嗎?”他收回了剛才溫和的語氣,帶著一點威脅,“你最好告訴我們,或許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搖搖頭:“不知道。”
他盯了我一會兒,搔搔頭頂,把墨鏡往胸口的兜裡一掛,一彎身又鑽進船艙裡去了。
太陽沉入大海,早早就在天邊等待的月亮隆重登場。這是一個月亮將圓未圓的晚上,海面上銀輝點點。大船一直往深海方向行走,忽快忽慢,偶爾還會繞行回去一段。三個黑衣人換了一身潛水衣,似乎在準備著什麽。難道他們一晚上就在海面上繞圈嗎?我隱約感覺他們或許在用我的吊墜吸引什麽。然而,很顯然,他們不得要領,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夜晚的海風濕冷,一直沒有離開甲板的我感覺每一根骨縫都浸透了涼意,我抱緊雙臂,上下牙不受控制地嘚嘚有聲。矮胖男人瞄我一眼,從船艙裡拿出一件黑色的上衣扔到我腳邊。我顧不上許多,披在身上,不管怎樣,先保存熱量。
2
我的大腦正處於冷暖交替極其疲憊的昏昏然中,耳邊有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我打起精神仔細傾聽,聲音更近了,一艘快艇飛快地接近大船。只聽當的一聲,一個鐵鉤扒在了船舷上,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兩個蒙面人已順著鐵鉤上的繩索爬上來,翻身站在了甲板上。
矮胖男人下意識地想去抓住我。“不許動!”我聽到一聲低喝,其中個子稍矮的蒙面人兩手一揚,有什麽東西從手中飛出,當啷幾聲,一個落在了矮胖男人的腳下,另兩個落在其他黑衣人面前。竟是三把銀光閃閃的刀狀用具,嵌在甲板上還錚錚有聲。船上的黑衣人驚得像被定住了一般。兩個蒙面人迅速將三人的手腳捆住,其中一個蒙面人走進船艙,又控制住了船長。
留在甲板上的矮個子蒙面人看向我。他一身黑衣,身材精瘦而健壯,他的蒙面頭套緊箍著頭部,我發現他的頭部形狀有點怪異,頂部是尖的。
“你們是誰?想要什麽就說?有事好商量嘛。”矮胖男人討好的語氣。
蒙面人不說話,夜色昏暗,但我感覺他一直盯著我,其間身體很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你不要害怕,我們不會害你的。”他對我開口道,聲音有點沙啞。
另一個蒙面人走出來,衝矮個蒙面人點點頭,但始終沒有說話。
就在突然間,又有快艇突突的聲音響起,我們同時朝那個聲音望去。開快艇的人一身潛水衣,也戴著黑色面罩。他經過甲板時站立起來,看似不經意地,做了一個手勢。我的心砰砰跳起來,那個手勢我再熟悉不過了。
兩個蒙面人看似有些驚慌,矮個蒙面人轉身拉動栓在大船上的快艇,發現連接快艇的繩索被切斷了。另一個蒙面人衝進了船長室。被綁的三個黑衣人也趁機騷動起來,挪動著向對方靠近。矮個蒙面人把他們拉開,喝斥著他們老實點。
這是唯一逃跑的機會,不能再耽擱了,我一咬牙翻身從欄杆上跳了下去,沒有絲毫猶豫,我知道林幻一定會救我的。
果然,我剛落進冰冷的海水裡,林幻駕駛的快艇便魚躍而來,並迅速拋出一個救生圈。由於距離太遠,林幻拋得太急,救生圈離我還有一定距離。我聽見身後啪的一聲,一個蒙面人也跳下來了。我拚命往前遊動,一隻手觸摸到了救生圈,一用力,救生圈又滑脫了。
林幻駕駛著快艇向我靠近。後面蒙面人距離我很近了,濕冷的衣服裹著我的身子,每一次劃水都用盡了全力。突然,一口鹹腥的海水灌進我的嘴裡,差點讓我窒息,我覺得要被淹沒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下沉。我聽見林幻在叫我的名字,是很大聲的嘶喊,我重又振作起來,用力躍出海面,救生圈正在我的面前。
我剛剛抓住救生圈,林幻已到近前,拖住我一隻手臂,迅速把我拽上快艇。林幻隻說了一句:“抓緊。”便乘風破浪加速前進。很快,大船便被遠遠拋在後面,看不見影子了。
剛才的一番驚險脫逃耗盡了我的體力,我隻緊緊握住快艇後座的把手,身體像癱軟了一樣。等我回過神來,快艇已放慢速度,熄了火,林幻把船上的救生衣給我穿上。我第一反應以為是差不多到了岸邊,卻發現四下仍茫茫無際。林幻解釋說,剛才急於擺脫大船的追逐,沒來得及辨別方向,好像往岸邊相反的方向行駛了。
我們再次望向四周,月亮在正空掛著,整個大海亮如白晝。而在這銀輝之中,海面卻仿如酣睡中的老人,那是一種深遂而忘我的寧靜,一個與海岸附近完全不同的區域,就像是在海的某處進行了分割,透露著某種異常。
林幻也好像感受到了什麽,一副震驚又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剛想開口,卻發現他的目光是盯著我頸部的。吊墜上的紅珊瑚發出一束耀眼的紅光,穿透海面,射向下面某個不知名的深處。我忽然明白,這就是大船上黑衣人處心積慮想要的結果了。
我和林幻對視了一眼,林幻迅速拿出一個潛水面罩帶上,又遞給我一個。我驚訝林幻準備得如此充分,但來不及細想,脫下救生衣,林幻把快艇錨住,兩人往大海深處潛下去。
我們跟隨著紅珊瑚吊墜發出的光線一路下潛,林幻手中潛水手電筒的光柱也同時指引著。四周是密不透風黑暗的流動,開始時能感受到浪潮的起伏帶來的湧動,隨著下潛的深度,陌生的水壓讓耳膜感到微微不適,內心閃過一絲不能把控的恐慌。我緊張地抓住了身旁林幻的手,林幻微笑示意我放松。
我們看到了一個別樣的海底世界。看起來無邊無際靜謐的大海,竟有這麽多鮮活而美麗的生命在海底孕育。搖曳生姿的珊瑚叢,就像魔法般變幻著,各種色彩斑斕的小魚成排地上下悠遊,其中有一種閃著瑩光,如同流星在宇宙的巨幕上遊蕩。
3
幾隻巨型海龜是突然出現的,它們像被侵犯了一樣直衝著我們而來,並帶來一股強勁的水流。我和林幻在慌亂的躲避間被分散了。我在驚嚇中感覺到潛水面罩脫落了,我拚命劃動四肢,卻發現並沒有呼吸的阻礙,也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輕盈得就像被風吹散一樣。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死了,或者和大海融為一體,因為我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畫面,那不是幻象又是什麽?
一個美麗又龐大的女人,頭髮像海藻般飄浮著,浮居在一片高高的紅珊瑚叢上面。女人絲般的五彩長裙裹著她豐滿的胸部和四肢,她的眼睛光彩照人。
我不由自主地向著那女人飄落下去,就像投向一個熟悉的懷抱。
女人伸出巨形的雙手,那是一種環抱,是用胳膊形成的一個環,輕輕地欲要包裹住我,如同小心翼翼環抱著一個蛋那樣。女人微笑的面孔在動蕩的水下生動異常,她的軀體散發出在太陽底下經久晾曬的乾燥的香草氣息,和大海的潮濕陰冷截然不同。
在動蕩的水中被一種有形的東西包裹住,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就像生命的最初吧,一種全新的孕育。我可以安全地閉上眼睛,與世界隔絕,又能自由地呼吸。
讓我再多睡會兒吧,我不由地對自己說。
沉睡的我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就像靈魂飛升高處,看到沉潛的肉身。我又看到在大片紅珊瑚的中心,那些閃爍著紅色的珊瑚枝丫,繁密地遊動著,開開合合,像盛開的花蕊。在花蕊的中心,有一個透明的玻璃大甕,一個身著潔白衣裙的少女半跪在裡面,黑發如瀑。少女雙手撐在玻璃壁上,她仰著臉,一雙驚喜的大眼張著,像一窪清澈的湖水。她的身子跟隨著飄浮的我,嘴唇微張,似在呼喊著什麽。那是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林幻焦急的臉,他跪坐在甲板上,渾身濕漉漉的。他的胳膊溫暖且有力地環抱住我的頭部,我甚至聽到了他心臟的跳動。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過來了。”林幻的聲音沙啞又低沉。
我掙扎著坐起來,像穿越時空般環顧周圍,仍然沒能理解場景突然的轉換:“我這是在哪裡?”
“我們在船上,我送你回去。”林幻說。
我的記憶終於連上線了。
林幻說他在附近潛水,返回時正好聽到有人議論說一個女孩被大船載走了,他猜到是我,就租借了一艘快艇一路追尋過去。找到大船後,發現黑衣人已被蒙面人控制,他就悄悄潛進水裡割斷了快艇的繩索。
我和林幻被海龜衝散後,林幻四處搜尋,發現我像昏迷一樣迅速下沉。胸前的珊瑚吊墜散發出的紅光罩住了我的全身,那紅光像有浮力一般,而我就像一片羽毛那樣飄浮著。
我不可置信地托起胸前的吊墜察看,又急切地問林幻:“你還看到什麽?”
“看見了紅珊瑚,像灌木叢那麽高。”林幻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虛弱,他避開我直視的眼睛,起身準備發動快艇。
難道真的是幻覺?
遠處傳來行船的聲音,一束光照伴隨著嬸嬸的大嗓門:“那邊好像有人,是他們,快開過去!”
是海上執法隊的快艇,除了麥東和嬸嬸,還有兩個執法隊的警察。
快艇很快靠近我們,嬸嬸起身拉我上來,上下看看,又摸摸我身上:“荷兒,沒受傷吧,可急死人了,我們找了你好久啊。”她又望望林幻:“是他救了你?”我點點頭。
麥東打斷嬸嬸的話:“媽,回去再說吧,荷依需要休息。”他轉頭看向林幻,冷冷道:“謝謝你救了荷依,我們就此分開吧。”
林幻衝我點下頭。情急中我隻來得及問一句:“去哪裡找你?”林幻沒有回答,只聽見快艇突突的發動聲。他沒有用那個熟悉的手勢向我告別。
回去的船上,我很生氣麥東對林幻的態度:“為什麽趕走他?蒙面人再追上他怎麽辦?”
“他都敢冒險一個人去救你,大約不怕蒙面人。”
“什麽意思?”我有些不解。
“還是不要去找他了,總覺得他有些古怪,捉摸不透。”麥東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那是你根本不了解他。”我還是沒有好語氣。
“你了解他多少?你連他住在哪裡都不知道,突然消失,又突然回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麥東仍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
我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嬸嬸告訴我,是療養院的一個護士在窗前看見一夥人上了大船,模糊認出好像有一個女孩子。當時天已經黑了,嬸嬸和麥東隻好求助海上執法隊。外曾祖母想要跟去,被嬸嬸勸回了,一是她年紀太大,另一個也想讓她在家守著,萬一我自己回去了呢。
我們乘坐的快艇剛到岸邊,就看見在月光下的海灘上,外曾祖母像一隻黑色的大鳥,拄著拐杖,搖搖晃晃地快步走來。我撲到外曾祖母的懷裡,她那瘦骨嶙峋的胸部竟也如此溫暖有力,一股熱流欲要從我眼眶中湧出。為什麽之前我沒有感覺到呢?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外曾祖母為我傾注的所有,就像畫面一樣湧現出來。外曾祖母身上散發出的草藥氣味,和海底那個美麗的女人一模一樣。
回到我們居住的閣樓,東方已經發白。我說起在大船上的經歷。嬸嬸困惑地說:“這些人真奇怪,要是看上了你的吊墜,直接搶過去就可以啊。”
“他們要找的是紅珊瑚。我猜,吊墜在荷依身上才會起作用。”麥東轉頭又問我, “他們怎麽知道你有吊墜呢?並且好像知道其中的秘密。”
“除了我們,誰還見過你的吊墜?”嬸嬸問。
我一下就想到了林幻,心中一沉,正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外曾祖母搖搖頭:“就是見過也無妨,吊墜的秘密就連荷兒自己都不知道。這裡面很有些玄機。”
麥東見我不說話,又接著問道:“按你的描述,那兩個蒙面人身手不凡,怎麽讓你倆逃脫了呢?”
麥東拋出的一個個疑問讓事情變得迷霧一般,當時海裡逃生的我根本無暇留意。
一旁的外曾祖母若有所思般沉默不語。
麥東和嬸嬸離開後,我想要跟外曾祖母述說海底看見的一切,卻又困乏得睜不開眼睛。外曾祖母溫柔地拍著我,說先睡吧,不著急。
我睡了又睡,感覺再次往海底悠悠地下沉,有時睜開眼,看看外面綠草紅花的光影,又懶懶閉上。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面前是一片碧藍的像天空又像大海的景色,以有序的濃淡層次從天頂染至地平線。我坐著,卻覺得是兩個靈魂偎依在一起,正通過自己的眼睛看這天空和雲層。
忽然,雲層裡現出那個少女的面孔,我覺得是自己,又覺得是熟悉的另一個人。她的瞳仁湛藍,是要融化掉天空的顏色,雨絲從潔白雲朵裡傾注下來,在陽光的折射下豔麗奪目,就像久遠的記憶憑空而來。我感覺面頰潮濕,胸腔被悲傷填滿,就像經歷一次離別那樣。
我從夢中醒來,外面日光如炬。外曾祖母坐在窗前,陽光灑在頭上,像籠著一層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