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知道在這裡渡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白天我在固定的區域活動,晚上就睡在大樹洞裡。我在一個晚上聽到了異常的聲音,是物體快速穿過樹林的磨擦聲。我的第一個判斷不是動物,這附近動物的任何響動我都了如指掌。
難道除我之外,又憑空出現一個族類?這可真是稀罕事。
我小心地移到樹洞的入口向外窺視,夜色朦朧,一個黑影唰地降落到我經常活動的那片空地上,他竟然長有翅膀。
我立刻知道他就是白魔法族類了。
在這片與人類隔絕的魔界區域,除了我們黑魔法,就是白魔法了。
雖然我們同屬魔界,但白魔法族類似乎天生就比我們優越,據說他們的祖先還長有翅膀,現在看來,仍有族類還留存翅膀。除了這一點我們無法企及,我倒覺得真正比試法術,他們未必比我們高超。
他也發現了樹洞,探尋著走過來,似乎想要歇息。他伸頭側過身子傾聽了一下,忽又停住:“我知道你在裡面,出來認識認識。”他的聲音活潑不羈,又有點戲虐的意味。
這倒沒什麽可怕的,我整整衣衫走出來。他愣了一下,突然很驚喜:“呀,真的找到一個族類,我還以為你們黑魔法已經滅絕了呢。”
“要不是我被囚禁在這裡,也逃不過滅絕的命運。”
“囚禁?”他四下瞧瞧,點點頭,“是有符咒。”
“看來你還不知道,界已經被打破,符咒早就失靈了吧。”
他說這話時一改剛才嬉笑的語氣,而我卻大大吃了一驚。我被囚禁的地方是一個孤島,和魔界居住的環繞密林的大山相鄰又各自獨立。這些年我一直潛心煉製蠱藥,有時一整天都不出樹洞。
“哈哈,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誰這麽大膽?”我幸災樂禍的語氣讓他頗不自在。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望望已有些泛白的天空:“我走了很遠的路,累了。”說著,便坐下來,合衣往大樹上一靠,開始閉目養神。
我仍難掩興奮,快步走出禁區,攀爬到孤島的頂部。我忽然記起,就在前幾日我修煉蠱咒時,一輪濁氣襲來,堵在胸口,像被卡住了一樣,無法深入。現在想來,定是界被破壞的那日,人類世界的氣輪衝擊了魔法的結界。哈哈哈,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大笑起來,這天地萬事萬物的輪回真是諷刺至極,當年的被囚禁現在看來竟是一件好事,我逃過了族類的覆滅,就是在等待這一天嗎?
走下島頂回到樹洞前,早晨的一縷金光正要把森林喚醒。他酣睡的樣子很熟悉,腳底的一雙靴子開裂著,口子縱橫交錯,一定是在無數棵密林的枝丫間穿行過。這個老魔頭,我在心裡恨恨地道,一時間心情複雜。他看到我時仿佛很開心,能夠感知是遇到同族類的那種喜悅。也難怪,白魔法族類向來崇尚與大自然的和諧,所以才會被天界一再地照見,規定了五年一度的花影節。而我們的祖先苦苦修煉,卻要根據修煉的虔誠和與大自然相通的程度而定,被天界照臨的機會屈指可數,甚至十年八年都等不來一個花影節。
如今明知界被破壞,他還逃到這裡,一定還在幻想著守住密林,等待被天界照臨的那一天,真是被寵壞了!想到這裡,我的妒嫉之火騰地冒出,心思一動:你想要奔赴天界,我偏不讓你達成。
他對我毫無防范,還頻頻打聽我們黑魔法是否還有其他族類。我搖頭,他確信只有我一人時,露出些許的失望,並對魔界的未來表現出極大的擔憂。之後,他勸說我和他一起去往結界樹所在的地方。
“這裡也不是久住之地。”他說,“我預料還會有大的變故。”
“那你為何不直接去呢?”我問。
“又找到一個族類,也算沒有白走。”他答非所問。
“可是對於我,未必只有這一條路。”我冷冷道。
他大驚:“你要去往人類世界?”
“有何不可?一輩子囚禁在山林裡,多無趣。”
“你一直很想有這一天吧?你被囚禁是與此相關嗎?”他一雙小而亮的眼睛像看進了我心裡。
我驚訝於他的敏銳,惱羞成怒,反唇相譏:“別擺出一副無辜的面孔,界被破壞,是你們白魔法的功勞吧?”
他始終不肯告訴我界被破壞的真相,我只能大膽猜測,但看來猜對了。
他臉色一變,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片刻他點點頭:“好吧,我休整兩天,就此告別。”
然而,兩天過後,更大的變故來臨了。
一個下著暴雨的夜晚,我們被巨浪撞擊山崖的轟鳴驚醒,兩人慌忙往島的最高處奔逃。站在島的頂部能看到相鄰山脈環繞的全景,暗沉的天日下,巨浪像頭瘋狂的巨獸吞噬著山林,天上地下混沌不清,世界末日一般。
他凝神盯著遠處,困惑地搖了搖頭,用拳頭捶打了幾下頭部,突然回頭憤怒地直盯著我:“你做了什麽?我怎麽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下蠱啊,起作用了?這是我們黑魔法最擅長的。”我冷笑道,“你也可以努力地想,但每想一次就會頭痛欲裂。”
“你這個惡毒的老巫婆!”他怒極罵道,“定是趁我在樹下睡著的那天,別的時候你也休想。我們無冤無仇,為何要這樣做?”
“無冤無仇?我們黑魔法早就恨你們入骨,敢怒不敢言罷了。”
“每個族類都有它的命運,不是你我能改變的。”
“可是現在就要改變了,說來還得感謝白魔法的大膽作為呢。”我諷刺道。
“哈哈。”我再次得意地大笑。“現在天界肯定不收你了。解蠱的咒語被我用魔法固守,何時解蠱只看我心情了。”
他沉默,忽然間又笑了,邊笑邊點頭,樣子很古怪。先前重錘似的雨滴連成線段,越來越小了。雨勢變弱,天空仍然陰霾一片。
2
我喜歡毀滅,它令我感到快意。父親說我天生反骨,預言我是族類的一顆災星,母親也因此懼怕,刻意疏遠我,任我自生自滅。接著,就像被詛咒一般,母親接連生下的兩個弟弟都沒有存活。最小的五歲的弟弟夭折後,父親極度消沉,閉門修煉巫術,兩年後走火入魔,中了大量的蠱毒,不治而亡。陷入哀傷的母親似乎接受了命運,不再對我那麽排斥。但十五歲的我,已經不再需要母親了。
我每天穿梭在密林裡捕捉各種毒物,蠍子、毒蛇、毒蛛等等,沉迷於煉製我的蠱藥。那年遇見靈蛇時我在追捕一隻少見的七星蛇幼崽,這種蛇成年後極難捕捉,毒性很強,不小心反被它咬傷,因此我隻捉幼崽。但即使幼崽也很難遇到。幼小的七星蛇在我的追捕下鑽入草叢,卻也暴露了它的家,一群七星蛇幼崽慌亂地四下奔逃。我眼疾手快,拎住它們的尾巴一隻隻甩進背簍裡。我正驚喜這意外的收獲,一隻靈蛇迎面撲來,看身量也是一隻未成年的,它的頭部和背脊處還沒有長出白色的鱗狀線條。
我當然了解魔界對靈蛇的崇拜和敬畏,特別是那些年長的黑魔法族類。雖然被天界照臨的機會微乎其微,卻仍虔誠地每年都會招來靈蛇,恭敬地祭拜它,請它傳遞對天界的誠意和向往。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年的九月,祈禱了多年的黑魔法族類終於獲得了一次花影節的機會。
靈蛇的攻擊很直接,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意味,它在保護七星蛇。換作平時,我隻與它周旋便可,但那天我不想舍棄這個尋覓了很久的大好機會,煉製的蠱藥只差這一味便可出爐了。
靈蛇執意要把我趕走,並一次次將尾部甩向我的背簍,它想打開密閉的蓋子,救出所有的七星蛇。我看靈蛇行動迅猛,便不想再戀戰,想著隻保存背簍裡的七星蛇,溜走就好。靈蛇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當我轉身時,它竟一躍攀上我的背部,纏繞在背簍上。它的行為激怒了我,我順手折了一根竹竿,向背後瘋狂甩動,都被它靈活地躲開了。我停下來大口喘氣,感覺到靈蛇的頭部在我的肩膀位置,噝噝地吐著舌信,寒氣逼人。我憑著感覺大力向後一插,聽到很大的咕嗞一聲,背部猛地一松,有什麽東西咣地落在地上。我回頭一看,折斷的竹竿頭像根箭一般從靈蛇的嘴部穿進去,又從半截身子的腹部穿出來,血流如柱。靈蛇痛苦地扭動幾下便不再動彈了。
無意間殺死靈蛇讓我大為驚恐,但幾秒鍾過後,我便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是你逼我的,你不阻撓我,又怎會殺死你?
花影節的臨近提醒著我殺死靈蛇的事實,我不知道在花影節會發生什麽,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事一旦被族類得知,後果將會是想象不到的嚴重。
我向母親坦白了,母親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多舛的命運讓母親的面容常年顯露著哀戚,仿佛那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許久母親流淚告訴我,按照族類的傳統,我可能會被永久囚禁,而母親將永不得天界照臨。
“自從你父親走後,我已心如死灰,即便去了天界又如何,也是孤身一人。只是你,怎麽說也是我唯一的女兒。”母親歎息道,輕輕撫了撫我的頭髮。
那是我長這麽大,母親對我唯一的一次身體接觸和顯露的柔情。我撲嗵跪倒地上,求母親救我。母親後退一步,掩口悲戚地搖頭,沉默了許久,她說:“這一步風險很大,如不成功,別說你我,整個族類,甚至整個魔界都要受牽連。”母親忍不住大放悲聲:“先祖啊,我是做了什麽,才在今生遭此報應。”
花影節上,族類們因為得此榮光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出現任何紕漏,並一再地囑托我們,要拿出十二分的虔誠,不可對結界樹有一絲冒犯。他們把花影子捂在胸口,來不及靜靜感受,迫不及待地叨念著對天界的虔誠。於是暗夜裡的結界樹下,就像飛來了一群嗡嗡鳴唱的蜜蜂。我雖然聽母親描述過整個花影節的場面,但對第一次握在手裡的花影子還是很新奇。一直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我,那一刻對花影子有了莫明的敬畏,而越是敬畏越是心虛,我不敢把花影子放在胸口,怕它讀出我內心的秘密。好不容易等到花影節結束,旁邊的母親率先起身,遮擋我一下,我便把攥在手裡的花影子藏了起來。
母親怕夜長夢多,第二天夜幕完全遮掩下來時便催促我起身。母親計算好了時間,穿過密林,翻過山坡,到達海邊,也差不多是午夜時分了。那時界的能量最低,我的行動也可以更加順利。
我剛剛踏進密林,便嗅到了一種不安的氣息,遠處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在聚集。我情知不好,加快了潛行的步伐。身後像有狂風襲來,腳下的草皮也動蕩不止。我邊跑邊把蠱藥往身後拋灑,並時不時在經過的樹上貼上符咒。身後安靜了一會兒,悉索的聲響似乎遠去了。我暗自叫苦,蠱藥和符咒對靈蛇的阻隔是暫時的,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躲過靈蛇的再次追蹤。我猜測,靈蛇是感應到我攜帶的花影子,才反應如此迅速,大約母親也不知曉靈蛇和花影子之間神秘的聯結。
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我加速奔跑了一陣,在到達山腳下時體力有些不支,被一塊大石頭絆了一下。我爬起來時聽到有呼嚕的聲響,在朦朧的月光下,一個瘦小的少年側臥在石頭上睡得正香,散發出一股葡萄酒的香氣。我看見他尖細的頭部和身後的翅膀就猜出他是白魔法族類。之前只是聽年長的族類說起白魔法先祖的雙翼。“那真是天界的眷顧啊,與生俱來的。”感慨羨慕一陣,他們又轉了不屑的語氣自我安慰,“如今也漸漸退化了。看著吧,不久以後,他們就和我們沒什麽兩樣了。”
何不借用他的翅膀?蠱藥和符咒的魔力快要消失了,我決定冒險一試。我喚醒了那位少年,他迷糊地看著我,使勁揉揉眼睛,嘟囔著:“你,你是誰?”我把聲音放輕柔:“我是巫女,想翻過這座山,可是腳受傷了。”他擺擺手,複又想睡去:“哦哦,黑魔法族類,我們不來往的。”
“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偷偷逃出來的,想去山那邊看看,怎樣,你不敢去吧?”我看他醉意未消,就改用了激將法。他翻身從石頭上跳下來,大笑道:“我就喜歡這樣的玩法,刺激。”見他興趣上來,我又裝出極其羨慕的樣子說:“白魔法的翅膀,可是想去哪就去哪兒,比我們厲害多了。”他越發得意起來:“那當然。你說你要翻過山去,來來,小事一樁,我早就想去看看了。”他毫不介意地攬過我的腰,又讓我的一隻手也環繞在他的腰上,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滑翔在樹梢上了。
第一次體驗飛翔,又和一個陌生少年肌腹相貼,我的心狂跳不止。少年身上有一種草藥的香氣,那是白魔法族類特有的,我們黑魔法族類周身總是纏繞著毒物的腥臭。少年沉默著專注飛行,棕黑色的臉膛透出幾分英氣。我偷偷向下俯瞰,幾雙閃著紅光的眼睛在密林中晃動著,漸漸遠去了。大山之外,已經超出靈蛇的界域。
少年帶著我緩緩降落山下,大約經冷風一吹,少年的酒醒了。他看看我,又尷尬地撓撓頭:“嗨,我這是做了什麽,有點玩大了。我得回去了。”他說完後退幾步,飛身隱入森林。我驚訝他速度這麽快,抬頭一望,東方夜幕已經變薄。呵,我在心裡冷笑一聲,他這是避嫌呢,他在心底裡從來就不屑與我為伍。
前一秒還有他肌膚的溫度,後一秒便被他突兀地丟棄,心裡面突然升起的徹骨的孤獨和寒意,凝聚成一股沒來由的恨意,久久揮之不去。
昨日的午夜時分已過,我隻好在沙灘上靜坐,看太陽緩緩照亮一切,再等待下一個午夜的降臨。反正我已經安全了,我渾身一松,竟在沙灘上睡著了。渾然不知,密林中的又一場追捕悄然臨近。
我醒來時已近正午,海面上閃耀著刺眼的光芒,我恍惚看見有一艘小船擱淺在我前面不遠的岸邊。正納悶間,身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族長帶領著五六個族類,一身黑衣蒙面,疾步而來。沙灘坦闊,無以藏身,我隻好奔向前面的小船,不管不顧地跳了進去。我一眼瞥見一個人類少年橫身躺在船艙裡,像是昏迷了一般。我落到船裡的動靜驚嚇到他,他突然睜開眼睛,嘴唇蠕動幾下,但他的聲音太小我沒有聽清。而且我也顧不得那些。我手忙腳亂地舞動船槳,還沒劃動半步,族長唰地甩出長繩纏在我的腰間。
我被族類蒙面拖住返回密林。“還想跑去人類世界,真是大逆不道。”族長的聲音氣憤已極。“那個少年怎麽處理?”旁邊一個族類問族長。族長似乎湊近族類小聲嘀咕幾句,聽不清說了什麽。那族類奉命而去。我在心裡哀歎,無辜的人類少年怕是被我連累了。
3
人類世界並不如想象的那樣美好,甚至沒有我們在叢林中生活得愜意。我們在離海中心較遠的一片山林裡開墾出一片荒地,搭建了簡單的房屋,偶爾出海打漁,勉強能維持溫飽。雖說生活在人類世界,可是內心總有一種無法去除的隔閡,並刻意與人類密集的區域保持著距離。有時,真的很想念在叢林中的日子,心無雜念地修煉魔法,或者像族類那樣日複一日地祈禱天界的照臨,仿佛從來沒有感覺到生活的艱難。
四月到八月是捕撈珊瑚的季節,這個時候,海流速度變緩。葛胖子駕駛的大船準時出現,在這片比較偏遠的海域,珊瑚的捕撈幾乎被他一家壟斷。他們把石頭放在拖網中,沉入海裡,借由海流的帶動,裝著石頭的網會撞擊海溝,這時候珊瑚就會被卡在網上一起被拉上船。但葛胖子的運氣並不是太好,這麽多年,只見他打撈過幾次白珊瑚和粉珊瑚,成色一般。據說,在這片海域的某處有一片很大面積的紅珊瑚,但很難捕撈,有人說它在近千米的海底,還有人說它被一種神秘的東西守護,沒有辦法接近。
我私下跟老魔頭說過很多次,盯著點葛胖子的船,有沒有打撈出紅珊瑚。如果發現苗頭,我會毫不客氣地去搶,就像海盜一樣。老魔頭似聽非聽,面無表情。他一直看不上我的所作所為,但他走不脫,隻好無奈地跟隨我。
這些年,我們始終在這片海域附近打轉。對我來說,與其說是想要得到紅珊瑚,倒不如說是一心想打破族類詛咒的執念。不管怎樣,那都值得冒險。當年我被囚禁並沒有平息那場因我而起的災難,我和母親整個族類因而被詛咒,永世過著居無定所、霉運纏身的生活。母親離開了,那個詛咒如影隨形。我嘗試過用葛胖子的方法捕撈珊瑚,但第一次就遭遇差點翻船的危險。我放到海裡去的漁網被卡在海底,開始我還以為有大收獲,奮力拉動絞繩機,誰知海底的拉力更大,船身已經傾斜,我隻好忍痛把網割斷。我把這次遭遇歸於那個詛咒,發誓要打敗它,別人得到的我也一樣要得到。
老魔頭還沒有從叢林的魔界中走出來,在我看來,這是他不肯離開這片海域的原因。他接骨換骨的技能越發精湛,又從人類的書本裡學著配備了一些剪子刀具,很像一個赤腳醫生了。他每年都會出去幾個月,翻過一個山坡,到一個小村莊裡行醫。憑心而論,認識老魔頭也算是我的幸事,他提供了大部分經濟來源。
每次回來的夜晚,他都到海邊靜坐,遙望天海相接處只能看到模糊輪廓的海島。有一次我諷刺他,是不是還在幻想著天界的照臨。他冷冷地盯視我:“把記憶還給我。”
“不可能。”被固守的解咒魔法是我現在唯一能控制他的辦法,絕不能讓步。但不知為什麽,我又有些心虛:“也許解咒魔法無法喚醒,你的記憶可能再也找不回了。”長期生活在人類世界,如果內心沒有執著澄澈的固守魔法的意志,人類的氣輪便會減弱魔法的活力。
他不語。
“你就因為這個一直恨我?”我問。
他無奈地搖搖頭,好像我多麽地不可理喻。
他的表情讓我的怒氣無法消解,咬牙道:“這樣吧,我們交換一個條件,你幫我弄到紅珊瑚,我就還你記憶。”
他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紅珊瑚是大海的精魂,它本就屬於大海的,為什麽要破壞它?”
“你可以放棄。”我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婆婆,我幫你找紅珊瑚,我潛水越來越厲害了。”林幻興衝衝地跑過來,撲進我懷裡,討好地說。
“你把孩子都教壞了。”身後的老魔頭氣得直跺腳。
林幻是老魔頭有一次行醫領回來的。五歲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只有一雙大眼睛亮亮的,透著一股聰明機靈勁兒。老魔頭說他是孤兒,在街頭流浪,之前時不時給他買點吃的,後來有天看見他在街上被人欺負,就忍不住把他帶了回來。
雖說多一個孩子就多一張口,但林幻的懂事和早熟卻讓我體驗到從不曾有過的溫暖觸動。他甜甜地叫我婆婆,每次出海,他會早早把飯做好等我回來吃,有時還會貌似撒嬌一樣環住我的腰討好我。我知道這其中有他流浪生活中練就的生存本能,但他軟軟的小身體貼近我,就像有一股暖流在心窩裡竄開,讓人眼眶發熱。唉,人老了,反而感情豐富起來。
林幻漸漸長大,我發現他對潛水的感覺像是天賦異稟。他能夠裸身潛入幾十米的深海裡長達十多分鍾,我有意訓練他潛水的時間和深度,等他長到十五歲時,已經可以裸身潛入海底一兩百米。如果借助潛水用具,他可以像魚兒一樣在更深的海底悠遊。
看到那個紅珊瑚吊墜,我著實吃了一驚。那個錫鉑似的花影子我再熟悉不過。而紅珊瑚,很有可能是從這片海裡獲取的。女孩奇怪的身形也讓我覺得不同尋常,界被打破之後發生了什麽呢?有那麽一刻,我還真想讓老魔頭恢復記憶,不過他那張鐵板一樣的嘴硬得很,也未必能問出什麽來。
我故意在那片海域停留了一段時間,讓林幻有更多時間接觸女孩。我又讓林幻邀約那女孩出海,我以敏銳的聽力感知到女孩的紅珊瑚吊墜和大海有一種神秘的呼應,一種同頻的共振反應,很細微,也很難捕捉。但有一點足以證明,那片傳說中的紅珊瑚是存在的。一想到葛胖子那艘整天在大海上搜尋捕撈珊瑚的漁船,像一雙貪婪的眼睛窺視著海底,我開始焦灼不安,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的。這樣被動地等待也不是辦法,搶奪風險更大,還不如主動跟他們合作,分得一杯羹,皆大歡喜。
我考慮了幾天,決定去找葛胖子談談。
我在一個傍晚按約進了葛胖子的大船,發現葛胖子的貪婪超出我的想象。他不僅自己捕撈珊瑚,還到其他海域高價收買各個漁船打撈上來的,並有自己加工銷售的渠道。
葛胖子坐在寬大的船艙裡,請我入座,並笑眯眯地上下打量我:“以我多年海上的經驗,你是個不同凡響的老太婆。”
“多謝你慧眼。”我客氣道,又試探著問,“想必你也聽過這片海域的傳說。”
“神秘的紅珊瑚?還是魔法巫女?”葛胖子果然見識不少。
我點點頭:“那我就直說了。我發現一條紅珊瑚吊墜,可以確定就是這片海域的,並且我知道怎樣用它找到海底的紅珊瑚。 ”
“哦?”葛胖子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前傾了一下。他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並不清楚那個吊墜的作用。
“只要我們合作找到紅珊瑚,自然雙方都有好處。”我說。
“怎麽相信你?你提供的信息太少了。”葛胖子翹著腿又靠回椅背。
“信不信由你,怎麽說它也是一種可能,不然呢?你們還不是照樣耗費人力物力在大海上轉悠。”
“有道理,不放過任何一種可能。哈哈!”葛胖子仰臉大笑起來。
“這樣,我先付你一些費用表示誠意。”葛胖子忽然坐正,身子前傾,神情嚴肅地盯著我,“你呢,再說詳細點兒。”
我想了想說:“我有兩個要求,不要搶奪,那可能是無用的。也不要傷害那女孩,很有可能壞事。”
“女孩?”葛胖子低聲重複著,並向我點頭表示同意。
跟葛胖子秘密協商完,我就和林幻離開了泊船的海岸。我擔心一旦行動,不明就理的林幻會成為阻礙,看他最近和那女孩來往得很頻繁。離開前我還想著怎樣跟林幻解釋,誰知林幻什麽也沒問。
那年夏天,天公也不作美,幾股台風輪流來襲,海上陰晴不定。我出海時遇見過幾次葛胖子的大船,向他詢問,他指指天氣,歎息搖頭,說再等等吧。我也隻好按下內心的焦躁。
這樣一等,便到了第二年夏天。在我還沒來得及聯系葛胖子時,他竟然率先行動了。出爾反爾,小人之為,葛胖子的行為激怒了我,想要獨吞紅珊瑚,是你不知道我老巫婆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