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雞舍裡的風
雞舍,寬深陰暗。
每一排鐵籠的雞世界內,早已確認秩序,自行分配了架杆、食位、水位、產床和配偶,強者佔先,弱者尾後。雞們正在采食、飲水,雖不嚴肅莊重,卻是一派和平。
一隻青年雞早已食足,在籠子裡面背著手一樣貼著翼翅四處巡視,抖動的雞冠象跳動的火焰。它幽雅地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把一隻爪子放在一隻母雞的背上,一般情況下,母雞會溫順地蹲下,但這隻母雞卻叫罵著跑開。
一隻老公雞,體軀寬深,頸粗而短,胸部闊平,肌肉厚實,襠寬爪巨,站立如鷹,向這邊望了一眼,微微聳起純白色的毛發,張了張嘴,卻顯出是醜陋的已斷了尖利的嘴喙。
東西排籠的一側,南北放著一個鐵籠,內有數隻雞或走或臥。一隻高大的公雞已顯病態,舌蕾潰爛,喘氣加緊,氣管羅音,不時地咳嗽,打出暗啞的噴嚏。雞身內部,無數粉紅的血管裡,血液從其它部位向氣管處輸送,呼吸道通紅;喉頭氣管,竇腔粘膜充血腫脹,滲出乾酪的結晶物和黃色漿液。
另外的幾隻,精神倦怠,伏坐在地上,毛頭垂下,豆眼微閉,紅冠泛出淡淡灰調。每次的吸氣,都艱難地向上、向前舉起僵硬的頭頸,土黃的嘴唇張開,發出喘鳴,象一個耗盡了力量的棄嬰的哭泣。
源源不斷的氣流,從各處發至這幢舊車房改造的雞舍之時,遇到高大的房宇,便順牆而走,形成條條河流和無數旋渦,這透明如水的大量大量的風,在無聲而怪異的聲響裡,透過縫隙,急切地進入到可進入的一切地域和角落,撫過物體的肌膚,搜羅著漏網的塵埃和粒子,把它們卷離光明的世界。
舍風不透,有個縷的風卷曲著扭動著從窗口從牆漏決口而來,消失在一片暗淡沉悶卻又嘈雜的雞鬧聲中。後又繼來,永不懈怠。
舍內雜亂而難聞的氣味,頑固而邪惡地向上向八方蒸騰,交織著、擁擠著、滲透著,是一首破碎而低沉的打擊樂曲。
屋梁上有不少的羅網,其中一張稍大些的蛛網,中央端坐著一隻巨大的黑色蜘蛛,雄視著疆域,等待獵物陷落。當蛛網被風撞上一樣抖動起來,蜘蛛便舞著長腿,朝著掙扎著的獵物踱去。
在無聲而又怪異的風渦與風河之岸,四處一片寂靜。這別樣的世界裡,巨大的奔襲的風聲之外,隻感到不同的雞在采食、飲水、配種、產卵,感到房屋在虛幻中腐朽,像文物重見天日時的訴說,感到灰塵在光明中群舞,如深夜燈柱中的雪飄。
然後,一片死寂。
在風聲之外那更為廣闊深奧的世界裡,在腐朽或群舞的森林間隙,是什麽在懸浮?是億萬枚透明的垂蛹。是什麽在湧動?像億萬年前生物的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