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後,已報必死之念的薑惟生卻並未感到任何痛楚,少年睜眼向前方視去。
只見一襲素衫蘭裙的身影立於皎皎月輝之下。馬面裙裾翻動,三千青絲隨風而飛舞凌亂,漾來淡縷清冷幽香。
那窈窕身影未做言語,而是手持細劍向身前橫斬而去,群狼便盡被青藍色劍氣一斬為二。
待得長裙少女緩緩轉身,少年這才觀得其面目。柳眉薄唇,形若芙蕖,明明少女般的面龐,眼眸卻清如冷玉。有如明月是前身,回首清冷幾千春,莫不如是。
“我乃靖平閣特遣朔州觀察使,路過時看到各位求救信筒,各位傷勢如何?”少女習慣性的一抖並未染血的青銀細劍,收劍入鞘,抱拳道:“我來晚了。”
少年仍是立於原地,不知是被那青光劍氣的強大所震撼,還是被眼前少女的絕色之姿所折服。日後若有回想,或許是呆若木雞的樸素少年注視著那高天上的月輪,於耀眼中無法自拔罷了。
那少女亦是打量著救下的這位少年,除了略顯消瘦的面龐稱得上清秀,也唯有那雙眼中的清朗與沉靜使她泛起認同之感,雖說此時頗顯呆愣。
“咱就是說各位,小娘我還沒死呢,先來扶下我好嗎?”躺在數丈外的邢娘子揚起手臂幽幽出聲,聽得出些許抱怨意味。而那瘦子則是蹲坐在地,默不作聲的撕扯布條包扎著自己腰間的傷口。
薑惟生方才回身,趕忙過去將邢娘子扶起:“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好意思了邢娘子。”
“沒事兒,這狼崽真是不可小覷,差點咱們隻好黃泉做伴了,好在這位大人相救。”起身的邢娘子方才向少女那邊看去,亦是感到驚奇:“噫!這位恩公倒是生的如此俊俏,如此相比小娘我真是愧為女子了。”
邢娘子在薑惟生攙扶下微微躬身道謝:“相救之恩小娘我沒齒不忘,敢問大人,嗯……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戚岄。”少女聲音平靜無波:“我觀各位傷勢頗重,還是在附近暫時落腳,明日再行出發吧。”
“也隻好如此了,我們的馬匹就在林外的村鎮中。”
薑惟生先是取了那狼妖銳利的爪牙,製取後於常人來說倒是不錯的武器。再與瘦子為那壯漢做了個塚,看著跪拜的瘦子,少年又是想起阿爺在草原狼騎刀下的亡魂,如今連個衣冠塚都沒有,朗朗少年氣質頓時變得與年紀不符的冷寂。邢娘子與戚姑娘自也是察覺。
薑惟生傷勢並不嚴重,而邢娘子與那瘦子則是遭受重創,想來得些時日恢復。薑惟生扶著那瘦子,邢娘子則依靠著戚姑娘,一行人在月色下緩緩向那村鎮中趕去。
午夜時分才行至那寄馬村鎮,眾人尋得一無人院落,打算於此過夜。小院雖是圍牆半塌,窗欞滿結蛛網,但院中並無茅草滿地,只有顆乾瘦枯敗的桐樹。
那瘦子靠著梁柱閉眼沉默,邢娘子從腰間摸了一瓶傷藥丟過去,瘦子表示感謝後上起了藥。薑惟生拾了些乾柴,在殘破的門廊下燃了堆篝火,與邢娘子烤起了火。
戚姑娘縱身躍上了側房屋頂,環抱佩劍靜坐月下。
閑聊許久,邢娘子突然抬起臂肘頂了頂身旁的薑惟生,打趣道:“小子你跟我說道說道,是不是戚姑娘那般才討人喜歡,小娘我人老珠黃就只能惹人嫌?”
少年收回看向屋頂的視線。呆愣轉頭,不解的看著邢娘子,腦中費力思索該作何言語。
“怎麽,覺著小娘我與他人口中不一樣咯?”邢娘子不待回答,接著說道:“我一孤身女兒家,不作點烈性子,擱外邊兒如何護著自己?你這小子倒是嫩得純真,事兒都掛在臉上了。不過這有什麽,少年家坦坦蕩蕩再好不過。”
少年感到言語蒼白無力,隻得連連搖頭。
到底說女子八卦,這邢娘子話匣一起,那是一個聲情並茂,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咱家年輕時那也是有過比翼雙飛的時候,這般懵懂情愫,最是喜歡見得,薑小弟你也是生的清秀,要我說日後定有番作為,可莫要低看了自個兒……”
少年向旁邊挪了截兒,眼觀鼻鼻觀心,唯有默默承受。
邢娘子自顧自言語了片刻,突然一臉神秘樣地湊到了薑惟生耳旁,悄聲說道:“小娘我看戚姑娘雖是實力高強,可多半還是未經多少世事的少女,那小臉兒冷若冰霜,可心裡跟你小子一般純潔無二呢。而且以戚姑娘耳力,方才的話可是盡收耳中哦,咱家可是幫你呢……”
少年聞言頓時紅了耳根,只差伸手捂住邢娘子的嘴。
邢娘子向薑惟生眨了眨眼,在少年疑惑中轉向屋頂的戚岄喊到:“戚姑娘在那上邊可是風景宜人呐?這長夜漫漫,戚姑娘人美心善又劍術超群,不如指點指點我家小子,打發打發無聊可好?”
薑惟生扶著額頭,隻覺這十數年的人生從未如此難熬。若不穿鞋,腳趾只怕在地上扣出個坑來。與其不如再鬥那老山彪一次,不,兩次都行。
“好。”
人還未落下,字音已飄入眾人耳中。
邢娘子推了一把薑惟生,一臉幸災樂禍。少年隻好硬著頭皮提劍起身,來到院落中心,向戚岄抱拳請教。
“薑小子認真點,拿出真把式來,莫要像女兒家矯揉造作。”邢娘子向少年提醒道,倒有番長輩作派。
此話倒是點醒了心中扭麻花的薑惟生,少年吐氣凝神,自此心無旁騖。開始施展起了許家劍,月光下劍光流轉,基礎四式一氣呵成。停頓片刻後,則是近期略有進步的後三式。少年不敢馬虎,用了十二分專注,將實戰感悟融入其中,達到了遠超以往的水準。
少年喘氣收劍,希冀地望向立於一旁的戚岄。
“這七式劍招重實用,非凡品。應該是流傳緣故,這隨劍步法與後三式有了些許殘缺不正之感。你且看仔細,我為你施展一番。”戚岄眼觀一遍,便已將許家劍七式盡數掌握,並且察出了不少可以精進之處。
戚岄拔劍施展,並刻意放緩了節奏,少年本是聚精會神目不轉睛。少女持劍之姿輕靈如遊龍,舞劍於月下,如黑夜流紗拂過風的肌膚。
薑惟生哪得見過如此場面,直至戚岄收劍,少年還是有些晃神。
“可看清楚了?”
“比較清楚了……不過可否請戚姑娘再來一遍,我這次一定爛熟於心。”少年為走神感到難為情,但仍開口道。
不遠處的邢娘子洞若觀火,拍腿大笑。
薑惟生還是有些天賦在的,認真觀摩後再向其討教,劍招改正精進之處皆已掌握。戚岄之所以耐心指導,是隱約感到這少年身上有股令人親近的氣息,說準確些,像是自己與佩劍般的那種熟悉之感。
指教結束後戚岄還是沒有耐得住邢娘子的熱情,被喚來圍坐於篝火旁。
“戚姑娘出手真是不凡,就連我這門外漢也是看得出其中精妙。 戚姑娘來咱們朔州應該是有要務在身吧,哎喲,小娘我當然沒膽子探聽。只是戚姑娘是我等的救命恩人,姑娘若有驅使或者需要什麽消息,我等本地人應該能盡些綿薄之力。”邢娘子攀談道。
“無妨,我要做的事我自有法門。”戚岄的話仍是簡短。
“也是,戚姑娘定是有自己的辦法,那一身劍道修為只怕有天那般高吧。”
一旁的薑惟生很是佩服邢娘子接話的能力,心中暗豎大拇指。
“那倒沒有,劍道七境而已。”
邢娘子縱使老道,聞言也不禁有些花容失色,掰起手指數起了數字。一旁的薑惟生亦是心中大驚,這戚姑娘如此年輕怎會有這般修為,這外面的世界當真是藏龍臥虎。
“那戚姑娘如今年芳幾何?總不是容顏永駐的老前輩吧。”邢娘子神色言語收斂了許多。
“年滿十八。”
“嘶……”邢娘子倒吸一口涼氣,訝異半響,想起了一旁同樣震驚的薑惟生:“薑小子你呢,你多大?”
“剛過十五。”
“好好好,好好好,現在年輕人真是生猛了得,個個都是人形妖獸。”邢娘子一連脫口數個好字,單手抵顎黯然神傷。
一夜無眠,眾人交談中時間飛速流逝,傷員也已歇息得差不多。曉日初升篝火將熄,村鎮氳起薄霧濃霜。天邊淡金霞光渲染,三人與戚姑娘揮手作別。
邢娘子輕拍了把薑惟生後腦:“別看咯薑小子,山水總相逢,咱江湖人有的是緣分。”
三人翻身上馬,向延豐城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