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提起【西湖醋魚】,史蒂芬周嘴角頓時露出了一絲微笑。
果然!
在察覺到汪壽泉的敵意後,史蒂芬周就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史蒂芬周來杭州才兩天,怎麽可能有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對他產生敵意呢?
回憶這兩天的經過,他唯一可能結仇的事,就是昨天在樓外樓做【西湖醋魚】的事了。
而且眼前的這個法令紋很深的男人,腳步沉穩,雙臂有力,身上還有淡淡的油煙味,明擺著就是個廚子。
這是替高師傅出頭來了?
看著汪壽泉,史蒂芬周微笑問:“沒請教,你是?”
“我叫汪壽泉,是杭州天外天的總廚。”
汪壽泉沉聲開口,自我介紹:“杭州餐飲協會的會長汪福晟正是家父。”
“……哦!”
史蒂芬周微微眯起了眼睛,笑著點了點頭:“原來是廚幫的人。”
汪壽泉聞言頓時面色一變,差點沒壓住怒氣。
深吸了口氣,他才盯著史蒂芬周開口:“都是同行,沒必要這麽說話吧?”
見他惱羞成怒,史蒂芬周呵呵笑著打趣:“又不是什麽不光彩的事,有什麽不好承認的嗎?”
古代的廚師大致可以分為八種,分別是禦廚、衙廚、肆廚、家廚、寺廚、船廚、軍廚、妓廚。
這八個種類是按照廚師工作的地方來區分的。
比如禦廚就是指給皇宮裡的皇帝、妃子們做飯的廚師。
衙廚就是給官府做飯的廚師,依此同理。
這其中,禦廚、衙廚和軍廚都是拿俸祿的,算是廚師裡的鐵飯碗。
家廚、寺廚、船廚清閑事兒少,也算是閑差。
唯獨肆廚是最忙最累的,掙的也不多。
肆廚就是在酒館、酒肆裡做飯的廚師,也就是現在大眾概念裡的廚師。
酒樓裡賓客眾多,越是生意好的大酒樓,食客就越多。
食客多了,後廚自然就忙。
可肆廚是給酒樓打工的,工錢固定,再忙再累,也是拿同樣的工錢。
而且酒樓是私人買賣,老板盯得緊,想手底下留縫,弄點油水,還有風險。
一旦被發現,就有可能會被攆走,丟了工作不說,名聲也臭了,只能遠走他鄉,另覓生路。
因此,廚幫就應運而生了。
所謂的廚幫,就是由廚師聯合起來,成立的民間組織,就像是小型的工會。
廚幫一開始出現,是為了保障廚師的利益,聯合起來跟酒樓的老板談判,增加廚師的收入。
但隨著廚幫的發展,就漸漸變成了黑社會性質的組織,反過來拿捏酒樓老板,訛詐錢財。
如果酒樓老板不拿錢,那麽廚幫就會聯合抵製,讓酒樓老板後廚開不了火,掙不了錢。
這樣的組織是天然的不穩定因素,自然會引來官府的打擊。
可因為勞動關系的對立,廚幫這種組織卻是屢禁不止,仿佛野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到了現代,廚幫已經進化成了新的形式,也就是各地的餐飲協會。
這些協會要比古代粗放的廚幫正規得多,也承擔起了很多的社會責任。
比如行業資源整合、商業協調、組織國際交流、人才培訓等等。
但相應的,這些協會也擁有著一定程度上影響區域行業發展的能力。
這種能力,就是行業標準制定,還有協調定價權。
所謂的行業標準制定,就是設定一個標準,作為行業內公認的共識。
比如【宮保雞丁】,川菜版和魯菜版、貴州菜版本都有所不同。
想要區分開來,就需要有一個公認的標準。
有了標準,就有了商業價值,開辟了新的賽道。
比如在只有長褲和短褲的褲裝領域裡,提出七分褲的標準,一個新的品類就被建立起來了,由此就會產生新的品牌,新的產品,創造出新的財富。
從這個角度來講,餐飲協會是對行業有很大貢獻的。
正是因為有能制定行業標準的能力,所以協會才會擁有協調定價權。
協調定價權並不是真的定價權,但卻有著強大的影響力。
比如協調一個地區的某品類商品統一漲價,來造成該品類商品的實質性上漲。
雖然協會並不能強製要求上漲,但能夠達成類似的效果,就已經是很恐怖的能力了。
協調定價權的基礎,是行業標準的制定。
能夠制定行業標準,才能夠擁有協調定價權的能力。
所以,在得知汪壽泉是餐飲協會的人後,史蒂芬周就明白了他為什麽會對自己產生敵意。
因為史蒂芬周威脅到了餐飲協會的根基,也就是行業標準的制定。
他改變了【西湖醋魚】的標準,這直接威脅到了餐飲協會的行業地位。
看著史蒂芬周似笑非笑的神情,汪壽泉愈發惱火了,隻覺這張臉討厭無比。
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能爆發,只能壓著火氣,衝史蒂芬周解釋:“我承認,你的廚藝很好,至少我就做不出這麽好吃的臭豆腐來。
但不管是【西湖醋魚】也好,還是【杭式油炸臭豆腐】也好,這都是我們杭幫菜的精華,到底怎麽做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你可以開你的直播,掙你的錢,這都無所謂,但你不要對杭幫菜指指點點,因為你沒這個資格!”
“哦?是嗎?”
史蒂芬周笑了。
抱著胳膊,史蒂芬周微笑打量著他,問:“如果我沒有這個資格,那誰有?你們廚幫嗎?”
聽到他又提起了廚幫,汪壽泉眼皮抖了抖,面色愈發難看了。
深吸了口氣,他勉強壓下火氣, 盯著史蒂芬周,一字一句的說道:“小夥子,年輕氣盛很正常,你想成名我也能理解,但你不要踩著我們杭幫菜往上爬,小心摔斷骨頭!”
“唉!”
史蒂芬周輕歎了口氣,看著他問:“在你看來,我這是踩著杭幫菜,想要借此成名嗎?”
“難道不是嗎?”
汪壽泉盯著史蒂芬周,眼中怒意明顯:“如果不是,伱幹嘛要去樓外樓,做那道【西湖醋魚】?不就是想出風頭嗎?
你一個外地人,跑來杭州貶低我們杭幫菜的代表菜,如果是以前,你試試能不能出杭州城?!”
“……”
史蒂芬周靜靜的看著他,眼神滿是失望。
輕輕搖了搖頭,史蒂芬周感慨:“怪不得杭幫菜沒落成這樣,原來是因為你們這些不爭氣的東西。”
汪壽泉一愣,頓時火了:“小夥子,你說話不要太放肆!”
“呵!”
史蒂芬周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容,衝他問:“你覺得,【西湖醋魚】的名聲,還用得著我踩嗎?杭幫菜的名聲,還不夠臭嗎?你是想把這些帳都算在我頭上?”
汪壽泉萬萬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頓時火冒三丈:“你說什麽!你這話什麽意思?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這是在得罪我們整個杭州的餐飲業你知道嗎?!”
嘴角的譏諷笑意更盛了,史蒂芬周微微抬起下巴,俯視著他,淡淡問:“你一口一個我們杭州餐飲業,真把自己當土皇帝了?
杭幫菜廚師多了,就你們這些貨色,也配代表整個杭幫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