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仆從像是一個個幽靈，他們身手敏捷，落地無聲，就像變魔術一樣，在這海天之間的露天船頂上迅速搭好了巨大結實如鯨骨的避雨傘，傘面寬闊得像是真正的遮天玻璃幕牆。

　　傘下是會客的圓桌和四把椅子，木料是烏檀木和花梨木，裝飾用的金屬卻不是黃銅而是黃金，桌上甚至還放著四盤飲具，骨瓷茶杯裡是正在冒著騰騰熱氣的咖啡，香氣在風雨中彌散。

　　桌中央放著紅雪松與西打木製成的雪茄保濕盒，它們內部有保濕的裝置和測量的濕度計，確保雪茄在吸用前始終處在合適的濕度。

　　“瞧瞧，瞧瞧！卡斯佩羅先生，您從踏上勞拉女士號時就一直在抽煙，看起來就像個老饕，一直到進船艙才熄滅，我想您是怕影響到別的客人吧?不要緊，在約克夏，雪茄可是比舞蹈更受歡迎的社交啊！”

　　伯納德先生為三人一一拉開椅子，輕輕拍了拍趙天明的肩膀:

　　“現在好了，這裡很適合抽煙！為了招待我尊貴的客人，勞拉女士號可特意做了一間雪茄窖，用的是從南美裡加洲運來的雪松木，世界上最好的雪松木，窖裡的溫度永遠保持在18到20度，濕度則在65到75度。不客氣地說，就算是因西裡人在古加種的那些煙草，都不如我這艘船上的‘正宗’。

　　“抽一口你就明白了！這是窖藏了三十年的雪茄，煙草如美酒，長時間的窖存會讓口感有極大的提升，那香濃的尼古丁在口腔停留時猶如甘露！”

　　他像是政客發表演講時慷慨激昂，拉著賽巴斯·卡斯佩羅熱情地勸他吸一口他珍藏的煙草，像極了這個時代認真招待客人、炫耀收藏的得意洋洋的紳士。

　　在地球腐國的維多利亞時期，雪茄確實是紳士和身份的象征，因為至少得是中產階級才有吸用的時間和空間，單是保存雪茄的窖藏室就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承擔的，沒有條件的人隻好去雪茄俱樂部了。

　　奢侈的從來不是雪茄本身。

　　趙天明從傑克的記憶中獲知，這個世界的雪茄是蘭開斯特王國的皇家海軍奔赴遠海，發現新大陸，也就是伯納德口中的南美裡加洲上產出的。

　　古加的因西裡人用車前草葉或棕櫚葉把乾燥的煙草卷起來抽，這讓蘭開斯特王國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有“煙草”這樣的東西。

　　等到他們利用槍炮和蒸汽機侵佔了古加，耀武揚威地班師回朝，順帶著也把煙草運上了輪船，沒過多久，吸煙這種行為就迅速在蘭開斯特所在的歐巴羅洲風靡開來。

　　分明四下是淒厲的風雨，伯納德·安巴尼卻像是在風和日麗的沙灘上度假，招呼客人和他一起飲用橙汁和葡萄酒，再來一口濃鬱正宗的雪茄，一起度過一個慵懶的閑聊下午。

　　賽巴斯微微沉默，順從地打開了雪茄保濕盒，用雪茄剪剪好一支，然後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怎麽樣?不錯吧?夫人你要不要也來一根呢?我知道很多女士也愛抽的！不過有些女士擔心抽煙會損傷她們細膩的皮膚，”伯納德懷有歉意似的笑笑，給自己也點燃了一根雪茄，“拉彌亞·坎貝爾，嗯，像雪花一樣美好的名字，我不知道您會是哪一種。”

　　他是實打實的老江湖了，面對遠道而來的客人熱情招待，但又不忘透露出他對兩人的身份了若指掌，恩威並施，給他們友好的下馬威。

　　“至於你，傑克，我知道你不愛抽煙，醫生總是很愛惜自己的肺的！”伯納德對著趙天明大笑起來，好像真的講了一個了不起的笑話。

　　“平日裡我最討厭我的丈夫抽煙了，他認為學會了抽煙就能融入上流社會，總是弄得一身煙味醉醺醺地回家。”

　　拉彌亞·坎貝爾說，“可和我的朋友聚會的時候，我也喜歡來上一根，尤其是在這麽淒涼的天氣裡，在眼前能看到一點觸手可及的火光，是多麽的讓人感到溫暖啊。”

　　她優雅又嫻熟地給自己剪好點燃了一根，三點明亮的火光在黑天暗地裡是那麽的亮眼。

　　但他們並不真的感到寒冷，在寒暄的這麽一會兒功夫，那些幽靈般的仆從已經為在他們周圍搭好了乳白色的蒸汽加熱板，綿密的蒸汽像雲霧一樣噴吐而出，給他們提供了怡人的溫度，同時又像四面牆壁，就像一間臨時建成的會客室，再大的風雨也被阻隔在外面。

　　四個人紛紛落座，伯納德和趙天明坐在一邊，賽巴斯和坎貝爾坐在對面。

　　他們默默地抽了一會兒雪茄，好像真的是一群湊在一起抽煙的老夥計，並沒有什麽正事要談。

　　一直到趙天明懷疑等抽完雪茄他們就散了的時候，賽巴斯才緩緩開口，一開口就語出驚人:

　　“伯納德先生，我知道您的秘密。”

　　“哦?”伯納德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這時他才有點老狐狸的樣子，“我的秘密有很多，在這個世界上，每個活人的秘密都有很多。除了死人，死人沒有秘密，因為沒有人關心了。”

　　“我們知道您的手眼通天，也許從我們踏上蒸汽列車前往約克夏郡的那一刻，您就已經知道我們要來找您。”

　　拉彌亞·坎貝爾接過話頭，“從希格裡頓到約克夏有萬裡之遙，幾乎相當於橫跨了整個王國，我想您應該明白我們的誠意。”

　　“是啊是啊，雖然以前也有從遠方來看望我的朋友，可也遠不如希格裡頓遙遠！”

　　伯納德說，“不過夫人為什麽不乘坐浮空艇呢?據我所知，希爾陶德郡雖然目前還沒有浮空艇站，可鄰郡莫桑比克的首府麥格西麗就有。從麥格西麗到斯裡蘭海，浮空艇只需兩天時間就能抵達。”

　　“您說的都對，”拉彌亞·坎貝爾歎了口氣，“可是浮空艇的安檢非常麻煩，您知道的，因為空中一旦因為物品發生爆炸，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列車就好多了。”

　　她頓了頓，忽然直視伯納德的眼睛，趙天明看到她迸發出逼人的銳利眼神:

　　“我們給您帶來的這份禮物，只能通過蒸汽列車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