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夏天。
浙江嘉興洪合鎮。
世界羊毛衫之都。
洪合鎮遍地都是廠,什麽羊毛衫廠,染色廠,繡花廠,紡線廠等等。
我們一家都在這裡打工,我哥嫂前年來的,我爸去年來的。
而我剛從重慶過來。
八月的天,火辣辣的太陽,三十八九度的高溫,曬得人臉疼。
我騎著一輛有些年頭的自行車,還是我爸從收破爛那裡,花了五十塊錢買來的。
頂著炎炎烈日在洪合工業區轉悠。
一則繡花廠的招聘廣告,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是我來到嘉興,第七次出來找工作了。
招聘:本廠因業務發展需求,現招聘繡花學徒十名。
月薪:2000-3500。
我來到廠房,吵雜的機器聲。幾台大功率風扇,不停的吹著‘熱風’。
五條機床,十幾個工人,有的在拉料,有的在排布,有的在穿線。不同的活計,同樣的汗珠從臉頰滑落。
一卷卷布匹,從機床的這頭進去,那頭出來,就有了各式各樣的花紋。
廠房一角,一個用鋁合金,玻璃隔起來的辦公室。
老板坐在裡面,喝著茶,不時的看著窗外。老板三十多歲,廋廋的,梳著中分頭。
敲了敲門,老板看也不看,淡淡的說了兩個字。
“進來。”
也許老板早就看見了,故意裝模做樣吧。我心裡想著。
打開鋁合金門,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與廠房內的燥熱形成鮮明對比。
感覺一扇門就是兩個世界。
“老板,我想應聘,做繡花學徒。”我看著老板說。
年輕的老板並未立即答話,而是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說道:
“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我叫李軍,二十一了。”
“你先去廠房看看,學一學。”
來到一個小夥旁,小夥十七八歲。叫什麽早就記不清了。
“兄弟,你在這裡乾多久了。”我對著那個比我矮個腦袋的小夥子問道。
“沒多久。”小夥子不知是害羞,還是怎的,也許是熱的,總之不大樂意的樣子。
我轉過身,屁股靠在機床上。打算再問問每天乾些啥?結果左手按在機床上,手指向後彎曲。
一股鑽心的疼痛傳入腦海。
來回活動的機器,把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甲,夾斷了一半。
我捂著手指找到老板說“老板,我手被夾了。”
老板一驚,“我看看”。
我攤開手指。
“哎呀!怎麽這麽不小心!你趕緊去醫院看看。”老板說著就把我拉出廠房。
單手騎著自行車,回到家中。
我爸帶著我去衛生院,給醫生看了看。
醫生仔細的檢查了一下後說:“還好沒有傷到骨頭,手術室下班了,先給你消下毒,包一下,你下午兩點來,我給你縫針。”
“醫生多少錢?”爸爸問道。
“算了,你回去吧,下午來再說。”
可是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個衛生院,我爸說:“醫生說沒傷到骨頭,我看也沒什麽,不去縫針了。”
就這樣,我在家裡養了二十多天。
隔壁的四川叔叔說:“你去找他去,在他廠裡弄傷的,找他要錢。”
我說:“好的”可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廠,我不想再見到這麽惡心的人。
日後我時常想起,如果我是這個老板。我一定會給他點錢,哪怕一百也好。而不會像他那樣,攆瘟神一樣的,把我拉出去。
這一天,我走在洪合街上。
一個二十幾米長的招牌下,掛著一塊招商噴繪布。招服裝,黃金,珠寶,食品,百貨,生鮮等優秀合作商。
左下角登著一則招聘啟示。招店長一人,主管三名,營業員二十名,收銀員十名。聯系人,黃經理。
我撥通了那個黃經理的電話,說我要應聘主管。
經理問:“你乾過主管沒有。”
“在重慶乾過半年。”怕說乾得時間久了露餡,就謊稱幹了半年。
經理讓我下午兩點去面試。
我拿出兜裡僅剩的十塊錢,去買了盒紅塔山。
自己先抽了一根,第一次抽十塊錢的煙。感覺跟三塊五的宏韾差不多。
下午兩點來到超市門口,幾道卷簾門關得緊緊的。
打通經理的電話,經理讓我等一會兒。
不一會兒卷連門緩緩的往上升,我勾著腰鑽了進去。
一眼望去,感覺好深,超市差不多有一百多米長,二十幾米寬。
稀稀拉拉的開著幾盞燈,陰暗暗的。一排排空蕩蕩的貨架,和亂七八糟的設備。
有兩個阿姨在掃地,其中一個我見過,我們住的挺近的,阿姨河南的。
黃經理迎面走來,經理笑呵呵的對我說:“你就是李軍吧!”
“是我。”黃經理看上去二十七八,身高將近一米七,偏胖,理了個寸頭,顯得蠻精神的。
拿出紅塔山,給經理讓了一根煙。
“我不抽煙,你自己抽吧。”
黃經理拿出一張簡歷,讓我寫一下。
我緊緊的握著筆,想把字寫得工整一點。結果卻因為緊張,字寫得歪七扭八的。
初二因病退學的我,在學歷欄填寫了中專。
沒乾過超市的我,在工作欄寫下了,在重慶大商場工作半年,職位寫的是主管。
“黃經理,我在重慶乾主管,是因為我家有個親戚,在那裡做經理,他帶我去的。”我心虛的解釋到,意圖讓我的話,更有說服力。
“沒關系,你在重慶工資多少?管的哪一塊,每天都做些什麽?”經理問道。
“一千八,我管的是百貨。看領導安排什麽,就幹什麽,打特價,理排面,還有去調查價格,重慶競爭比較激烈嘛!”我忐忑不安的說道。
“行, 我跟老板商量一下,三天之內給你回復。”
“好,謝謝黃經理。”
回到家中。心虛,怕失敗丟臉的我,這次面試誰也沒說,包括我媽。
心中思索:“也不知道,能不能應聘上,應聘不上,還得出去找工作。哎!就聽他的,等三天,不行再說吧!”
結果第二天下午。電話就響了,經理說:“工資先兩千,三個月試用期,結束再另談工資。怎麽樣,你考慮一下。”
“好的,沒問題。”
“那你明天早上,八點來上班。”
得知應聘成功的我,第一時間找到我媽。向我媽分享我的喜悅:“媽,我找到班上了,我去洪合街上,那個新開超市上班。”
我媽先是高興,後一聽說去超市上班,就轉身繼續洗衣服了。並不鹹不淡的說道:
“好多錢一個月哇!超市都是女人乾的,你一個大男人去超市幹啥子哇!”
“兩千,我去超市乾主管。”我高興的說道。
“主管,你這個卵樣子,還乾主管,你乾個錘子管。”
並未接話我轉身走到馬路上,拿出打火機又抽了根紅塔山。
晚上,我哥的嶽父到家裡來,問我找到廠沒有,沒有的話去他妹夫的廠裡去切絲。
“沒有找廠,叔叔,我找了個工作,去超市上班。”
“去超市上班?多少錢一個月”叔叔有些意外的問著。
“兩千。”
“超市上班,都千把塊錢,你怎麽來的兩千。”
“我乾主管,兩千。”
叔叔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