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捉鱉賣了99塊錢的一周後。
我和哥哥商討了很多次這99塊巨款的處置問題。
哥哥認為這筆巨款應該省著點花,應該花在最有意思的事情上,比如買個小霸王學習機,40來塊錢,能練習打字,對將來我們學習電腦有很大的幫助,畢竟哥哥在初中時湊巧不巧得上了兩節微機課,覺得電腦很有意思,買一個學習機能打字不說還能玩遊戲,豈不美哉。
而我認為,這99塊巨款應該去買幾個粘網,買兩雙新涼鞋,再買倆水壺,畢竟拿葡萄糖裝水的玻璃杯子裝了剛泡好的茶葉燙手不說,去教室裡還滋滋響,蓋子還不好打開。
於是我哥倆你一言我一語。
“應該買個乒乓球拍子,這樣我們搶案子時就底氣十足了。”
“買個球!沒拍子我照樣幫你搶案子,誰敢搶我就揍他。”
“揍個屁!你都要去上一中了你還揍個誰,等你上一中了,挨揍的就是你弟弟了”
那時的哥哥摸著我的頭。
“活該,哈哈哈哈!”
我用小眼睛,白了他一眼。
“應該買幾件新半袖穿”。
“嗯,這倒是不錯,但是馬上夏天就要過完了,穿啥新半袖,明年自己掙錢買”
“哦”
“應該買倆好的手電筒,這樣晚上放學回家就不用怕了”
“買你個頭大腿鬼”
“我那個舊的手電筒給你用,我用不著了”
“哦”
我竟然還有點小欣喜。
自己就這麽得到了一個手電筒,雖然是舊的還被摔得有些裂痕吧,但,我還是很開心的。
就這樣,我和哥哥倆不停地商討著這99塊巨款的處置。
母親坐在破舊的沙發上用針織著入秋的毛衣。
父親在一旁用老虎鉗子擰著黑白的電視機挑台。
嘎嘣。
“嘶嘶嘶,一陣雪花”
“2002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的時候來的更晚一些,停留在.....”
咯嘣。
“嘶嘶嘶,一陣雪花”
“8月24日,在捷克首都布拉格舉行的第26屆國際天文學聯合會大會通過決議,不再將地位備受爭議的冥王星列為太陽系行星,從而使太陽系行星數目由傳統的9顆減為8顆.....”
“嘎嘣”
“嘶嘶嘶,一陣雪花”
“無情師兄,諸葛神侯,他,他.....”
我和哥哥倆在喋喋不休的爭吵聲中停了下來。
“就看這個,就著這個,這個好看哩,冷血無情,鐵手追命”
父親就扒拉在兩米開外的電視機前,看著坐在電視裡時不時還泛著點雪花的電視劇。
那坐在輪椅裡的大師兄突然就飛將起來,從輪椅上抽出的劍瞬間劃破了天際。
看到這裡,父親的情緒似乎有些暴躁。
“不好看,啥破爛電視,殘疾人還能飛?我怎不會飛呢”
說著抄起老虎鉗就扭著電視機開始跳台。
後續的幾個台都是索然無味。
然後我們一家人相顧無言。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哥哥打破了平靜。
“爸,我給你買個雨披吧,這樣下雨天你跑出租就少受些罪”
父親用剪刀剪指甲的手頓了頓。
“我不要,要買的話,我自己花錢買,這是你倆自己得到的錢,你們自己處理”
“我給你和媽買兩條褲子吧”
“不要,不,要”
.....
接下來的討論依舊沒有決定這筆巨款的處置。
又過了一周,我在山裡抓知了玩。
早上一大早就聽到哥哥叫我起來,說是他班主任,也就是我現在的英語老師小杜給打電話。據說是放榜了。
我哥哥的名字被貼在了寫滿了大概七八十人名字的前10的位置。
那紙上赫然寫著大大的兩個字。
“喜報”
這字還是不久後我初二開學的時候在學校大門外親眼看到的。
“恭賀以下同學以優異的成績被商南縣重點高中錄取,王靜,陳攀.....一直到第十個才看到我哥的名字,趙永”
趙子龍的趙。
永遠的永。
那天小杜打電話讓我哥哥去領通知書順帶做一下告別,因為這一別可能與沒考上縣重點高中的同學就隔著七八個鎮子,總共一百多裡山路的時間了。
於是哥哥那天手裡帶著一個厚厚的本子去的。
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個機頂盒。
當我看到機頂盒的時候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
心底默念了一聲。
“99啊99......”
“乒乓球拍沒了,學習機沒了,半袖沒了,涼鞋沒了,雨披沒了”
雖然是心中一堆渴望的物件沒了,但我還是滿心歡喜得抱著機頂盒就往屋裡鑽。
然後呆頭呆腦地打開盒子,看了看裡邊的說明書,就開始鼓搗了起來。
終於,在哥哥接通電源後,接通了那有些破舊的鍋後,按了遙控器。
電視傳來了影視畫面。
“師兄,快走,師父他,他!!!”
精彩清晰的劇情在我和哥哥的眼前上演著。
追命手裡的圓環正向著電視機外我和哥哥的頭爐上砸了過來。
我和哥哥齊齊倒吸涼氣,頭皮發麻。準備躲閃呢。
誰知道,不知何時進來的父親早就偷偷摸摸順走了遙控器。
“砰”
那就要砸在我和哥哥臉上的追命的武器沒有砸過來就被父親調了台。
父親一臉慈祥,滿臉憨笑。
“我來研究研究”
之後我和哥哥就哇哇直叫。
“看那個看那個,冷血無情”
父親卻是傻笑,那個假的很不好看。
看趙本山的小品。
“賣拐”
然後我們一家人就圍在黑白電視機但是高配了模擬信號的機頂盒前,高興不已。
之後的一周裡,我和哥哥抽空就搶我爸的遙控器。
奧不,是我和哥哥的遙控器。
看動畫片,虹貓藍兔七俠傳。
看動畫片,藍貓淘氣三千問。
看動畫片,海爾兄弟。
看動畫片,猛獸俠。
看動畫片,電腦箱子與路燈。
看電視劇,那個坐在輪椅上還能拔劍飛的名捕,行俠仗義,斬奸除惡。
那個殘疾人,活成了我們心中的英雄。
又過了一周,天氣漸漸有些涼了,但太陽照在我們臉上的時候依舊有些火辣辣的。
我和哥哥起了大早,挎著柴刀就去山裡了。
爬上了不知高幾百米的深山,滿頭大汗,我問哥哥。
“去砍竹棍賣嗎?”
哥哥只是嗯了一聲。
繼續在前邊柴刀開路。
“賣錢買學習機嗎?”
哥哥不回答。
我繼續問。
“買褲子?”
“買雨披?”
哥哥依舊不回答。
於是之後的那幾天。
早起不是扛著柴刀出門,傍晚扛著兩大梱豆角簽竹棍回來。
就是晚上拎著著火鉗,扛著倆滿滿得裝著螃蟹的蛇皮袋回來。
早起不是扛著布兜出門,傍晚載滿了幾乎扛不動的連翹回來。
就是晚上提溜著兩盆的魚回來。
房前屋後,山林裡,河畔邊,充滿著我和哥哥的歡聲笑語與追趕打鬧。
我曾站在高山之巔俯瞰這躺臥在山腳的小小村落,炊煙嫋嫋裡,我和哥哥踩著月光滿載而歸。
我曾穿過溪流峽谷在陰森恐怖的山崖之間仰望著山崖石縫裡,那一株株盛開著泛著幽香的蘭草,然後小心翼翼得用鋤頭采集,塞在已經不再完好的蛇皮袋子裡,帶月荷鋤。
我曾急行奔跑越過兩米寬的大壩水渠,去對面的采摘那無主的山桃與野柿子。
躲過毒蛇與野蜂。
避過舉家遷徙的豪豬。
我們把收獲的草藥,魚獲,基建材料變賣成錢。
那種收獲的喜悅,那種幾毛幾毛,幾塊幾塊錢拿到手中的欣喜,讓人一輩子都無法忘卻。
只是錢越掙越多,處置這些巨款依舊難上加難。
貴得買不起。
便宜的又不舍得花。
於是我隻管給哥哥當助手,哥哥掌握我倆的小金庫。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著。
時間匆忙而逝。
轉眼,就到了哥哥快要去縣一中報道的日子了。
在報到的前一天,哥哥拉著我去了鎮上。
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就知道要幹嘛,欣喜若狂。
於是我跟哥哥就買買買。
逛了整整一個下午。
買了個新的手電筒。
買了個根毛筆。
買了個根鋼筆。
買了兩雙“雙星鞋”,兩雙“解放鞋”,一雙布鞋。
買了一件雨披,
買了新的毛巾,
買了新的圍裙,
站在遊戲機前看了好一會的學習機,最終還是沒有買,畢竟家裡那台小霸王還能學。
奧不,是還能玩。
就這樣,我和哥哥提著大包小包就這麽回家了。
不出意外的被父母說了一頓。
都是一些。
“啥啥還能用,啥啥家裡有之類的教育的語氣”
隨後在這些嘮叨聲中,我和哥哥沉入夢鄉。
因為明早是8.26,哥哥要去縣城上一中了,這可是大事,聽哥哥的建議是想帶著我,讓我去見識見識外邊的世界,讓我看看商南縣城的繁華
於是那晚,我整夜都睡不著,
興奮並且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