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歲那年的冬天,少年生活的小鎮開始接受霜雪的肅殺,大風吹起的時候,他上學的那條小路上,堆積的白楊樹葉散亂得像是被豬拱過一樣,田野裡的玉米杆隨風搖曳,像是在抵抗冬寒,又像是在迎接新春。
已經是寒冬臘月的季節了。
而臘月最令人期待的就是臘月八。
臘月八是趙川鎮很重要的節日,其重要程度僅次於新年。
在我們鎮,臘月八就類似於現在的雙11購物節,我們管這個節日叫“趕集”。
不同的是,趕集的時長為3天,從臘月初八一直持續到臘月初十的下午。
臘月八是小孩子們最喜歡的節日了,甚至比過新年都稀罕。
而這個喜歡的前提是有錢,有消費的機會,其中自然不包括我。
有錢的人“趕集”,沒錢的人“乾著急”。
臘月八是趙川鎮的購物節,是準備年貨的前奏。
早在臘月初七的時候,鎮子上就逐漸熱鬧了起來,有很多車從其他鎮子,其他縣城,甚至其他省開進來。
車上是堆積如山的貨物,特產,風味小吃,以及棋牌雜技~
車下滿是忙碌地人群,有漢子們卸貨一起叫喊的聲音,有錄製大喇叭,為往後三天做宣傳的聲音,有安營扎寨,拉帳篷搭竹架子的聲音,有為了爭搶地盤吵架的聲音,也有小孩兒吵鬧哭喊的聲音,街上,橋上,一片熙熙攘攘。
臘八節,就是趙川鎮的購物節,是商品交易會,是置辦年貨的前奏。
11歲的臘八節剛好是在一個周五,因為當天在鎮上舉辦交易會。很多從比較遠的鎮子以及村子的村民都會趕到趙川鎮購物。
因此,比較人性化的小學,破天荒地放了一天假,主要有兩個目的。
一是孩子們本就貪玩,如果當天不放學生們出去,趕集的父母有很多會圍在學校外圍探望孩子,如此一來,學校就變得很擁擠。
二是,臘八節,孩子們根本學不到什麽,一心想出去玩耍。
所以,早上晨練完畢之後,就放假了。
於是我也跟著幾個小夥伴們一起去逛街,趕集,乾著急。
陪逛街的小夥伴自然是我的同桌以及她的幾個小閨蜜,當然,這個陪,只是在空間上形成的一個概念,因為在這個冬天之前,趙川鎮只有一條唯一的街道。
出了校門,黃卉就被地攤上一個寫彩色藝術名字的書法攤位吸引住了,穿著小繡花鞋的玉足再也挪不動半步。
於是,我們三個小腦袋就湊近了小攤兒。
小攤兒的老板是一位大叔,花白的絡腮胡子掛在臉上,勾勒出一副文雅卻又堆積著滄桑的面容。
老板看見了三個小腦袋,面露慈祥。
“三個小家夥,想寫點什麽?龍鳳呈祥,步步高升,四季發財,一生平安,吉祥如意”
“我這兒啊,能把名字寫成藝術字,或者畫”
黃卉同學眼神清澈,眼神裡有光,娓娓地說道。
“幫我們三個人寫一個,友誼天長地久吧”
然後拿著了鉛筆,流利地寫下了我們三個人的名字,文字娟秀,而又清明。
攤主眯了眯眼。
“咦!三個人名,一共六個字,有點太長了,寫出來不太好看”
李慧抬頭看了看我,我也抬頭看了看李慧。
然後我們一起轉頭,看向黃卉。
“寫你跟黃卉的吧”
“寫你跟黃卉的吧”
……
兩個很堅定的聲音,同時從嘈雜的人群裡響起。
而後,不遠處傳來了笑聲,那是劉正文和劉文強的聲音。
“怎了哇,你們在作甚呀!”
劉文強,捂著嘴樂呵呵。
“要你管啊!”
黃卉光潔的臉上有些嗔怒,不知道是氣著了,還是有些羞赧,耳根兒後面有一些紅暈,然後堅定著跟老板說。
“我們就要寫三個人的”
攤主有些發愁。
“這,寫出來確實不好看的……”
我面露微笑,有些猶豫,但清了清嗓子。
“寫兩個女孩兒的吧,她倆名字還挺像,寫起來應該好看”
他倆同時轉頭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麽,但咬了咬嘴唇,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不多時,攤位老板就開始準備材料。
要寫的字是天長地久,確切地說,要畫的畫是天長地久。
七彩的顏料筆,熟練地在特殊的材質紙張上龍飛鳳舞,時而婉轉曲折,時而行雲流水。
不多時,一幅“天長地久”的名字繪畫就做好了。
當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小攤周圍傳來了驚呼與掌聲。
黃卉,李慧的名字被拆解開來,然後分別融入到了畫作中,畫作從遠處乍看時從形體上看是“天長地久”的字樣,然後細看時,筆畫中有類似羽毛的花紋,有鳳凰,有山川草木,有落日,有祥雲,更重要的是,名字的顏色統一用了彩虹的波紋狀,細看之下就能看出兩人的名字。
我看著畫作,心裡滿是佩服與讚歎。
畫很好,名字也很好。
兩個小姐妹,凝聚的愁眉也有些舒展,開心得像兩個孩子。
黃卉付了款,取了畫,然後我們繼續逛街。
一路上,在我的恍惚的神情下,耳邊傳來了很多嘈雜的聲音。
有唱著河南腔調的大叔正在吆喝著賣菜刀。
“一個爹,一個媽,一個藤上結的瓜,一個爹,一個娘,一個脖子一個長,十年八年用不壞,還可以傳給下一代,雖然不是傳家寶,家家戶戶少不了,砍不壞,剁不壞,壞了立馬賠你10塊8塊,真金不怕火煉,好產品不怕現場檢驗”
說著便是抄起菜刀往大骨頭上砍,周圍的人群竟然是一陣一陣地喧嘩。
然後我們穿過了賣廚具的攤位,卻又擱置在了賣香料的攤位。
“不講價,不還價,講價還價欺騙大”
那位阿姨耳朵上帶著擴音器,吆喝得帶勁兒。
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擁擠得就像是排隊等著做核酸檢測。
有賣糖葫蘆的,有賣賽車模型的,有賣“上海羊毛衫”的,有賣“內蒙古打底褲”的,有賣糖炒栗子的,有賣“河南胡辣湯”的,有賣“高郵鹹鴨蛋”的,有賣削皮刀的,有賣補鍋貼的,有賣氫氣球的,有支起一個小板凳,用一根皮筋探小球,小球落到對應的格子有獎勵的……
在這樣嘈雜的場景中,兩個小女孩兒似乎是很歡樂,東跑跑,西跑跑,這邊逛逛,那邊逛逛,然後經常喊我的名字,拿起攤位上的物品給我看,快樂得像是兩個孩子,或許,本就是兩個快樂的孩子。
就這樣,逛了一天的街,快要天黑的時候,冬天的寒冷開始驅使著人們開始返程,但小街依舊燈光搖曳,夜晚火爐升起,做吃食的聲音與香味交織在一起,有些攤位開始搭起了帳篷,有些攤位在準備油布紙,準備迎接第二天的變天,預報中的大雪天氣。
我們三個人手裡拿著下午買的小煙花。
我幫他倆點燃,我們一起輪著手臂,讓小煙花的火星灑滿天空,然後一起許願。
許願友誼天長地久。
許願一直聯系,做一輩子的朋友。
也許是少年時代最純真的祝福吧,也許是我們本就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那天我覺得,是很開心的。
夜晚,我踩著輕快的步伐,繞過白楊樹葉堆積的小路,走過大壩,穿過大橋回到了家。
今天家裡很是熱鬧,母親買了瓜子糖果還有餅乾。這是為我們過年準備的年貨。
那天也許是吃了很多好吃的東西,見識了很多好玩的東西,所以,睡得格外地踏實。
第二天的清晨,伴隨著父親的打炮餅聲,我和哥哥從被窩裡鑽出兩隻小腦袋。
其實已經醒了很久了,只是不願意起床,早在父親從後面屋子出來去廚房洗漱完畢,然後用手動的剃須刀刮胡子刮得哢哧哢哧響,然後在門背後做鍛煉矯正腿骨的時候,我們就醒了,單純地就是懶,想在被窩裡多呆一會兒。
起床後,吃了早餐便開始勞作。
早餐換了一個菜,那是八寶菜不是酸菜。
勞作依舊是穿炮引。
冬天穿炮引的手已然是沒有夏秋季節那麽幹練。
北方沒有暖氣的農村小孩兒在冬天,手腳經常會長凍瘡,一到中午氣溫升起來的時候,手腳就癢得厲害。
而握著炮引的我在那天穿炮引的時候,手抖了下。
引線入火盆。
於是,小型的蘑菇雲升起在前廳。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響,像是在提前迎接過年,也似乎像是在抵抗著寒冬。
那天,母親揍了我一頓。
那天的老黃歷本子上又多了一筆。
那是凜冬裡我犯的錯誤,自然要用教訓來懲罰。
而這似乎也成了後來我乾事小心的引子,乾事,指的是可以釀成大禍的事。
而這些事伴隨著11歲那年的凜冬,我在茁壯成長著。
但家裡依舊是有著穿不完的炮引,學校裡依舊是有著做不完的作業。
而我和同學的關系也似乎在發生著微妙的轉變,這個轉變是要從一件借東西的小事說起。
半塊橡皮,承載了少年懵懂時期的夢。
半塊橡皮,把我拉向了一座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