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當時隻道是尋常。
在時光的長河裡,漂泊的靈魂總會在某個港灣,駐足,等待,然後再奔赴向義無反顧的未來。
而在這些漂泊的淺灘處,往往會擱淺一些人,一些事,堵在歲月的長河裡,浮浮沉沉。
這些浮浮沉沉的過往,有時候像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也像是半塊橡皮,只要用過,便會留下痕跡。
11歲那年的春節,鞭炮聲充斥在鎮子裡的每個角落,被鞭炮聲吵鬧得狗子,汪汪叫個不停。
而這鞭炮,大多數是從我們家購置而來,這鞭炮都是我和哥哥手工參與製作。
過年的幾天裡,是我們家最忙碌的時節,也是最開心的時節。
有同村的小夥伴跟著爸媽一起來買鞭炮,看著我跟兄長認真穿炮引的樣子,在他們的心底應該是佩服的,畢竟這算是個生產製造業,我倆也算的上是兩個童工,兩個技術童工。
我們期待著新的一年的到來,期待著能賺到更多的錢,讓日子變得更好一些,可以過年吃上羊腿,可以買新衣服,可以和其他的小夥伴玩耍。
這便是我們小時候最淳樸的想法,是我們在那個時代的世界觀裡所積澱的產物。
而這些思維的產物在別人的世界觀裡也許是無知與幼稚的,但,這本就是我。
而在這樣的世界觀下,我所經歷的事情,雖然已過去多年,但依舊會在某一個瞬間,狂風暴雨一樣出現在舊時的回憶裡。
那是12歲的時候,五年級的我依舊是2班,那個時候,已經經歷了很多次調座位。對於我的同桌,記憶裡還算得上是大漠孤舟,渺茫而又清澈。
五年級的同桌曾經是一位叫做劉恬恬的女孩兒,但我們更願意喊她甜甜,因為名字的筆畫要比昵稱難寫,所以取輕避重的我們都叫她“甜甜”,或者“天天”。
她是一位很愛笑的女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人在腦海裡浮現出她雙頰上紅撲撲的小酒窩。
“天天”的數學依舊比我好,語文也比我好。
所以,我還是那個被幫助的男孩子。
而我的前同桌李慧同學跟劉甜甜的原同桌高夢白同學成為了同桌。
至於黃卉同學,似乎還是跟劉文強作為同桌。
我們三個人的友誼並沒有像約定中的那樣長長久久,而是走向了一個斷崖。
斷崖的那邊是一面高高厚厚的圍牆,無法回頭,亦無法前進。
事情的起因自然是我,但也不全是我。
少年懵懂的情愫,如野花,開滿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待到寒冬臘月的時候,會在爆竹聲中破滅。
記得那個一節美術課,美術課的內容是畫鉛筆畫,而我從小就喜歡畫畫,那天我畫的內容是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鉛筆畫的作畫過程總是修修改改,所以橡皮是必需之物。
而我的橡皮早就使用過半,在秋天的落葉中,在鉛筆畫被擦拭掉冬日的暖陽中,半塊橡皮由於我的用力過猛,在那個秋天,應聲而落。
那半塊橡皮就滾落在我的腳邊,我彎腰低頭去撿,不以為然,認為這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容易的事情往往是不容易的。
這個不容易發生在我即將觸碰到我的半塊橡皮的時候,那半塊橡皮穩穩地被別人抓了起來。
那是一個經常喜歡扮鬼臉的男孩子,撿起橡皮的他,朝著橡皮看了看,準備隨手遞過來還給我。
也許是命中注定,也許是劉文強的視力很好。
那即將還回來的半塊橡皮,在即將觸碰到我手心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我愣了愣,呆了呆。
劉文強衝著我壞壞地笑。
開始的時候。我是不明白他壞笑的原因。
但在2秒後,隨著那一隻壞壞的手的男主人。拿著半塊橡皮,把橡皮塞在了黃卉的帽子裡,我便知道糟了。
2秒後,那位像公主一樣的小女孩發出了嗔怒的咆哮。
然後從帽子裡抓到了橡皮,看也沒看就扔向了他的同桌劉文強。
那劉文強見橡皮飛來,倒也不慌不忙,稍稍側身,便輕松躲過了來自身高1米2的黃卉同學的發力。
於是半塊橡皮,在天空劃過優美的弧度,輕輕地降落在了老師的講桌上。
講桌上的老師正在畫著的“趙川大橋”的橋柱子被擦斷了一根欄杆。
一雙冰冷的目光在秋天的落日前,顯得有些肅殺與嚴肅。
我正準備迎接和承受老師的炮火。
只見老師扶了扶眼鏡。
“這是誰的橡皮?”
課堂下,畫畫的同學們的竊竊私語,變得安靜。
我立馬站了起來。
“報告老師,是我的,剛才不小心掉地上了”
然後我眼角的余光裡,看到黃卉的小臉有些漲紅。然後又接著說。
“然後我準備用腳踢起來呢,結果不小心飛到講桌上了”
老師嚴肅的臉,像是一把刀鋒,像是我爸的祖傳炮刀,我準備像是魚肉一樣接受宰殺。
但,那把刀鋒一樣的臉在審視了我2.5眼後,扭頭瞥向了小臉通紅的黃卉。
“黃卉,是這樣的嗎?他用腳把這誰的橡皮踢到老師這的?”
黃卉愣愣地站在那不說話,扭著頭看著她的同桌。
腮幫子氣的鼓鼓的。
不知道是在氣她沒打到人,還是在氣那半塊橡皮進了她的帽子,還是在氣,她明明是用手扔的橡皮,卻被我說成了是腳踢的。
“都怪劉文強,哼~”
黃卉說完也不解釋。
然後,老師站了起來,拿著那半塊橡皮走了過來。
只是令我沒有想到的是,老師拿著我的橡皮走到第一排的時候就停住了。
然後把橡皮翻了個面,輕輕放在了黃卉的文具盒裡。
文具盒裡那半塊橡皮上面若隱若現地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和一句簡短的話語,那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在半塊橡皮的兩面兒。
“我喜歡”
“黃慧”
當老師把橡皮放在黃卉文具盒的時候,橡皮是斜躺著的。
“黃慧”的那面朝著劉文強。
“我喜歡”的那面朝著黃卉。
被使用得只剩下半截的那面朝著我。
老師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看向黃卉。
“你倆都坐下吧,好好學習,上課認真聽講”
然後,我神情恍惚地坐了下來。
小臉通紅。
劉恬恬和劉文強都在握著嘴笑。
而我和黃卉都愣愣地畫著鉛筆畫,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於是那天的美術課,那塊橡皮離我而去。
我畫的秋天的落葉像是一片大漠裡的孤舟,在風中戰栗。
下課後,黃卉轉頭。
看了看我,然後拿著半塊橡皮,同樣的臉紅,不一樣的嗔怒,然後隨著來自身高1米2的黃卉同學的發力,這次的這塊橡皮朝著我的腦袋飛來。
不知道為什麽,我很想用腦門擋住這塊橡皮。
也許是因為這塊橡皮要花幾毛錢,足夠我吃幾包麻辣皮了。
也許是因為,我記得橡皮上是我寫過的字,我很想讓它停下來。
即使是用我的腦門。
可世間的事情,總是那樣的出其不意。
在橡皮飛出去的時候,一隻手推了我一下,我差點摔倒。
也正是因為差點摔倒,我的那半塊橡皮脫離了奔向我腦門的軌道,然後飛到了教室最後的一排。
滴溜溜地滾落到了滿是堆積著竹子扎成的打掃衛生的掃帚堆裡,而掃帚堆裡,還有著拖把拖地之後滲出的汙水。
那隻手的男主人衝著我做鬼臉。
黃卉看到我的橡皮滾落到了汙水裡,臉上的通紅立馬變成了尷尬。
然後在同學的笑聲裡,竟然撕了一塊衛生紙把那半塊橡皮撿了起來,用紙張狠狠地擦拭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黃卉同學認認真真地在做一件事。
她的臉上寫滿了尷尬和歉意。
她把橡皮擦乾淨了,連上邊的文字都擦得乾乾淨淨的。
她抬著頭,站的地方離我很近。
我似乎都能聽得到她怦怦心跳的聲音。
她問我,“這半塊橡皮還要不要?”
我沒有回答,不敢抬頭看她。
她又問了一句,“這半塊橡皮,到底還要不要?”
我停了很久沒有回答,她就那樣盯著我的眼睛。
我的那雙為臉皮省地方的小眼睛裡, 投影著的那位身材嬌小,可愛,又有點公主氣的女孩兒。
“不要算了,我扔了”。
然後她轉頭,去了教室最後一排,用擦拭橡皮的衛生紙,胡亂地包裹著橡皮。
頭也不回地扔進了垃圾桶裡。
而這一扔,便是一扔,我卻似乎失去了整個小學時代的青春。
黃卉坐到了座位上,把頭埋在搭在桌子上的小手臂裡。
整整三節課,她都沒有抬起頭。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麽會那樣,沒有人知道那塊橡皮背後寫了什麽,但除了我,她,也許還有劉文強。
第二天,她買了一塊新的橡皮給我,橡皮上畫著的是一個可愛的粉紅色的小貓咪。
說是賠給我的,我沒有收下,但她硬塞在我的手裡。
從那天以後,我們之間好像變了。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我倆每次在校園裡遇到都會低著頭,兩個小臉憋得通紅。
更到後來,甚至在班級裡邊流傳著一些謠言。
說是趙亮那個癩蛤蟆想吃黃卉天鵝的肉。
謠言止於智者。
但小時候的我們,智商自然是不在線的。
自此鬧得沸沸揚揚。
每次發作業本的時候,有人故意把我倆的本子放在一起。
然後大聲叫喊著。
“趙亮,黃卉!”
然後教室裡開始哄笑。
然後發作業本的那個同學被黃卉追著打。
而我也不知所措。
開始變得更加沉默。
很少跟別人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