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安又一次從床上醒來,這一次他分外的冷靜,哪怕剛剛才殺了人,或許也正是因為殺了人,才破除了他內心中恐慌的魔障。
時間不多,趙啟安如上次一般攀上房梁,折斷木茬握在手中。熟悉的女人尖叫聲響起,接著是明亮短暫的閃電與震耳欲聾的炸雷聲,房門再次被推開了。
女人提著滴血的三尖叉,並沒有直接進入屋內,而是偏過頭看了看床鋪,忽然她展顏一笑:“找到你了哦。”
房梁上,趙啟安大吃一驚,心跳猶如擂鼓,悄悄地探出腦袋往下看。
諢號雙叉鬼的女人,已經無聲的摸到了床邊,嫵媚的笑容直讓趙啟安膽寒,好在她的注意力放到了床底,並未抬頭。
雙叉鬼緩緩地彎下腰,雙手背負在身後,握著那一對三尖叉,在趙啟安的眼中,無疑是打算再行誘殺之計。
機不可失!趙啟安這次沒有選擇借力房梁,而是無聲地一躍而下,房門大開,呼嘯的風雨聲成了他的掩護,雙叉鬼毫無察覺。
尖銳的木茬瞬間刺入了女人的後頸,同時跪姿下落的趙啟安雙膝直接砸斷了女人的脊椎,手中溫熱的鮮血和膝下傳來的骨頭碎裂的聲音宣告了女人的死亡。
還有時間,下一次雷聲響起,那個使弓的男人才會進到後院。
趙啟安不敢松懈,他取下女人手中的三尖叉,三兩下劃開了她的衣衫,豐腴的肉體也多出了幾道血痕。
由於只能估算時間,趙啟安沒有余力仔細處理女人的屍體,他取出女人後頸的木茬,扔進床底,轉而將三尖叉捅了進去,然後扯下床上的棉被草草掩蓋,抱著從女人身上撕下的布片,跑出了房間。
趙啟安沒有絲毫猶豫,衝進雨幕,奔向假山。
突然,天地間亮了一瞬,藏在假山孔洞中的趙啟安暗道,來了。隨著雷聲響起,他放緩了呼吸,握著布片一動不動,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能不能騙過那一人一狗了。
這邊趙啟安藏身於假山一動不動,男人帶著獵犬進了後院,他緩緩地取下長弓,輕輕拍了拍狗頭,獵犬伏底身體,跟在男人的腳邊,蓄勢待發。
男人取下一支羽箭,搭在弓上,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安靜,太安靜了!後院中除了風雨聲竟然沒有一點動靜,詭異。
男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眼前大開的房門,並沒有注意到腳邊的獵犬頻頻回頭看向假山。
一階,兩階,房門近在咫尺,男人低喝一聲:“去!”獵犬瞬間躍入了房間,男人滿弓緊隨其後。
沒人?
獵犬已經發現了地上的棉被,它正準備扯開卻被男人喝止住了。他發現棉被下遮蓋了什麽東西,蓄滿長弓,一箭射了過去。
沒有反應?
隨著他一聲令下,獵犬扽開了棉被,下面正是已經死去的雙叉鬼,後頸處插著她自己的三尖叉!
男人瞳孔一縮,摸出了腰間無鞘的短刀,心中驚疑不定,什麽人竟然能讓她一聲不發的死去,而且還是用的她的鐵叉!
就在男人和空氣鬥智鬥勇的時候,趙啟安已經悄悄地鑽出了假山,反手將布片扔了進去,溜著牆根,貓著腰進入了另一邊的跨院。
跨院與正房相連,趙啟安剛要往正門溜,原主的情緒突然佔據了上風,讓他不受控制的接近了正房。
是了,原主父母的慘叫聲還未傳出,現在應該還沒有死。原主擔心父母的情緒讓趙啟安感同身受,可眼下自身難保,又如何能救下他們?他想活命!
趙啟安的求生欲奪回了身體的控制,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原主的恨意。趙啟安默然,原主的恨意極大的刺痛了他的良知。
自己佔據了他的身體,還要對他的父母見死不救嗎?他既是凶手也是幫凶!
自己只是想活下去,哪怕死後可以重來,他也不想死,而且,他怕沒有下一次了。
就在趙啟安理智與良知交戰之際,正房中傳來了交談聲。
“我該叫你趙蒙恩還是趙香主亦或是趙、長、司?”
這不是父親的聲音,原主的情緒還未被徹底壓製,趙啟安輕易地分辨了出來。
“落日刀洛沙?想必雙叉鬼施芳、追風箭李雙陽也來了。三位當家雨夜拜訪,殺我家丁,不知趙某何時得罪了三位當家?若為錢財……”
“我既然知道你的底細,長司大人何必裝糊塗?說出麟劫下落,饒你一命!”
“奇刀麟劫?趙某自然有所耳聞,也心向往之,但實不知奇刀下落!”
“呵呵,長司大人還在裝糊塗。不過也無妨,洛某追問奇刀只是順帶,殺你全家才是主要!”
“你!”
間次傳來兩聲慘叫,趙啟安心神巨震,慌忙躲到跨院圍欄下的陰影裡。
正房門前走出一道身高八尺,雙臂垂膝的壯碩身影,趙啟安不敢細看,死命的伏底身體。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兩聲犬吠,那身影從另一側的跨院奔向後院去了。
雨勢絲毫不減,反倒有越下越大的趨勢,趙啟安渾身已經濕透了。可內心中原主的情緒還是影響了他,他慢慢的摸進了正房。
濕透的衣衫不住的往下滴水,好在大雨疾風將房簷下濕了個乾淨,倒是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正房中的羊毛地毯上歪倒著兩具屍體,一個面容憔悴,鬢角斑白,心窩處還在滲出鮮血,正是原主的父親趙蒙恩;他的身側是一位華裝婦人,容貌姣好,帶著些胡女特征,心窩處的鮮血染紅了衣裙,這是原主的母親。
悲悸的情緒遏製不住地翻湧,趙啟安的心口、喉嚨仿佛被堵塞了一般發不出哭聲,可臉上已經滿是淚水。
腦海中原主的回憶不斷地閃過,父親在這個房間裡教他習字念書,母親總是笑呵呵地遞過來不重樣的水果點心,這間房裡曾經被溫馨填滿,此刻卻被悲傷充塞。
原主總是在習字時偷偷地亂寫亂畫,只為了父親無奈的笑容,他也會一口吃下母親手中的食物,把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連番的回憶猶如閃爍的幻燈片滑過趙啟安的心頭,雨還在下,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啟安,你記住,如果家裡來了壞人,帶著你的母親,躲到下面去。”
突然,父親的話語仿佛在耳畔響起,趙啟安拭去眼淚,來到父母的床邊,用力的按壓一塊地磚,厚重的石板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方往下的暗道。
原來原主的父親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才做了這般布置,讓自己的兒子牢記在心。厚重的石板與地面嚴絲合縫,從外觀根本看不出破綻,縱使敲擊,厚重的石板也不會回傳空洞的聲響。
但是,都死了,這個家裡十幾個家丁侍女,父親母親,都死了。只剩下了趙啟安一個人,趙啟安其實也死了,被他這個外來的趙啟安佔據了身體,趙氏,滅門了。
趙啟安走下暗道,按下機關,石板重新閉合。下面是雖然是一間暗室,但有數顆夜明珠散發著光芒,雖然昏暗,但並不影響視物。
暗室中有一張小床,還有很多油紙包裹的點心,角落裡還有一道水渠,正嘩嘩的流水。
另一邊,洛沙趕去後院,正看見追風箭李雙陽站在後院簷下,神情嚴肅,腳邊的獵犬老老實實地蹲坐著。
“怎麽了?”洛沙走到近前,並沒有看到施芳的身影,心裡已經有了猜想。
“二當家死了,被人用她的三尖叉從後頸摜死,後背淤青,脊柱寸斷,甚至沒有讓她發出一絲聲響。”李雙陽面色凝重,側開身體,露出房內的情景。
施芳的屍體被面朝下放在棉被上,身下已經被染成了一片血紅,後頸的三尖叉還插在原處。
洛沙眉頭緊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他總覺得有些可疑,既然可以打斷她的脊柱,又為何多此一舉用她的三尖叉補刀?
李雙陽不擅刀兵,分辨不出施芳身上被劃出的血痕是何種武器,反倒他臆想出了一位高手,至於血痕與丟失的布片也被他當成了無關緊要,後頸的三尖叉讓他失去了準確地判斷,讓本可以還原的真相變得撲朔迷離。
洛沙自然不知施芳身上的血痕和布片的丟失,順著李雙陽給出的信息,暗自思索。突然,洛沙問道:“趙蒙恩的兒子趙啟安,殺了嗎?”
“裡裡外外都沒有看見小孩的身影,雨勢太大,血腥味太重,狗子的鼻子也沒用了。”
“他跑不出去!讓手下兄弟進來給二當家收屍,把所有的房子全點了,財物全部運走,偽裝成劫財。不管有沒有高手,趙啟安,一定要死!就算活著,也得讓人知道他死了!這件事你知我知,不然……”洛沙撂下話,轉身鑽進了雨幕。
李雙陽悚然地點了點頭,目送著洛沙離開後院,口含雙指,扯了一聲匪哨。哨音未落,打院牆外翻進兩人。
“二當家死了,讓兄弟們進來收屍。把死在院牆外的那些人拖進來,連同房子全部燒了。還有,值錢的東西能拿多少拿多少,讓兄弟們分了。”李雙陽交代完事情,帶著獵犬離開了後院,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殺了施芳,救走趙啟安的究竟是哪路高人?會不會引火燒身?
一夜過後,雨過天晴。
原本的趙家宅院已經化作了一片廢墟,燒斷的房梁、烏黑的焦屍、倒塌的山牆……目光所及皆是如此。
而原本走沙商幫的趙香主一家,已化作了正房殘骸的下得三具焦屍,趙氏,滅門了!
直到正午,廢墟陰燃的青煙引起了遠處養馬人家的注意,趙氏一夜滅門的消息瞬間席卷了這座邊塞重鎮,緝盜追凶的官差兵丁日夜不停,一時間,人心惶惶。
三日後,臨疆鎮縣衙。
縣太爺被十數個珠光寶氣的富態商人團團圍住,官帽歪歪斜斜的罩在腦袋上,眉眼耷拉著,胖胖的面餅臉上滿是苦澀。
“哎喲各位掌櫃,趙香主一家的慘劇本官也是痛心疾首!本縣的衙役官差可是沒日沒夜的追查凶犯,就連軍中也派了幾位百夫長一同查案。縱使那些強盜再膽大包天,也決計不敢再犯!還有……”縣太爺可不敢得罪這些商人,臨疆鎮指著他們的可不止自己這麽一位縣太爺,他們的靠山也遠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不敢再犯?我走沙商幫的趙香主一夜之間被人滅門,大人竟然指望那些強盜不敢再犯?我們要的是凶手!趙香主一家不能白死!”
縣太爺有苦難言,那夜大雨又加上整座宅院被焚,裡裡外外哪還有一點線索?查是要查的,可是怎麽查?可這胡漢商幫又得罪不起,雖然他們是民間的商幫,但他們的主子靠山可不是民間的。
縣太爺好話說盡了才把這些人送走,扶了扶官帽,喊了一句:“來人!”
兩位衙役抱著水火棍來到跟前,縣太爺發話了:“奶奶的,把圍在趙家宅院的人都喊回來,都給我一家一家的去問!這群強盜如此喪心病狂,定然數量不小,本官不信揪不出他們的小辮子!奶奶的,要是老子的官位不保,你們就都等著回家養馬去吧!滾,全都滾出去找!”
兩位衙役慌忙地點點頭,喊上人,一溜煙跑出了縣衙大門。縣太爺安排一通,也發泄了一通,懊喪地拍著大腿坐在了大堂外的台階上。
趙家宅院正房下的暗室中,趙啟安渾渾噩噩的不知過了多久,這天終於擺脫了原主的情緒,漸漸地重新掌控了身體,而這一次,他冥冥中感到,原主不會再與他爭搶身體了。
畢竟原主只有七歲,一夜之間經歷了這麽多的事,他可能把自己死死的封閉了起來。
地上滿是散落的糕點,那是原主發泄情緒的結果。趙啟安歎了口氣,呆坐在床上,靜靜地思索那晚發生的事,也在思考以後該怎麽辦。
眼下,自己算是逃出生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