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發生了太多事,千頭萬緒交雜一起,趙啟安揉了揉太陽穴,心道:急不得,一點點來吧。
第一,為什麽自己突然穿越了?這一點沒法想,也想不通,只能歸結於老天爺的玩笑了。
第二,為什麽趙家會被人滅門,又為什麽原主的父親趙蒙恩會有所預料?結合當晚趙啟安在門外聽到的三言兩語,起因多半和父親的真實身份與所謂的奇刀麟劫有關。
第三,為什麽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是無往不利的金手指,還是命運暗中標明了價碼?這一點趙啟安暫時想不明白,不過他決定日後惜命為先,除非找出循環的原因,否則萬一失靈了,自己就真死了。
第四,自己往後該怎麽辦?如果想平安的活下去,那趙啟安這個人就不能再出現在世人眼中;也不能去查幕後凶手的身份,什麽落日刀、雙叉鬼、追風箭,自己聽都沒聽過;不接近奇刀麟劫,滅門夜猶在眼前,要想活得久,就必須離它遠遠的。
要報仇嗎?不報仇,是趙啟安有很大的把握活下去,但他很難用活下去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他做不到,良心也做不到。原主才七歲,可能不明白仇恨的意味,可趙啟安明白,難道要用佔據來的身體苟且偷生嗎?
良久,趙啟安的思考停了下來,現在最主要的是活下去,第一步就必須要改名換姓,離開仇敵的視線,成長起來。
落日刀他們作為滅門的執行者,必然清楚自己還沒死,這是他們的漏洞,如果幕後之人知道自己還活著,就算落日刀他們不會有好果子吃,自己也一定會被無休止的追殺,直到死得不能再死。
今日起,世上再無趙啟安,唯有趙乾!
趙啟安深吸一口氣,出去的時候到了,縮在暗室裡,就算能活到死也報不了仇。他用力的按下機關,厚重的石板剛滑開一道縫,灰燼便傾瀉而入,澆了他一臉土灰。
等到不再落下灰燼瓦礫,趙啟安從暗道探出頭來,經歷灰燼洗禮的趙啟安,如今更像是一個小叫花。
闊氣的宅院已經變成了廢墟,大半房梁磚石已經被清理到了一旁,原本寬敞的正房只剩下厚厚一層灰燼,父母親的屍體也不見了,多半是被官府收殮了。
趙啟安用目光機警地掃了一圈,院牆裡竟然一個人也沒有,難道官府不用保護現場嗎?
不過這倒方便了趙啟安,他沒有立刻逃走,反而跪倒在父母親死去的地方,重重地磕了下去,是為原主也是為了自己佔據了這具身體。他在心中默念:父親、母親,趙啟安一定為你們報仇!然後又重重地磕了下去,可這一次卻被什麽東西咯了腦袋。
厚厚的灰燼被他幾次磕頭生生磕得淺了,趙啟安伸手扒拉開灰燼,露出一塊帶缺的玉佩。
借著原主的記憶,趙啟安認出這是母親送給父親的第一塊玉佩,父親從不離身,每每掛在腰上,閑時還會仔細把玩。想來是父親去世時還帶在身上,原本系在腰間的紅繩被燒斷,這才被掩蓋在厚厚的灰燼之下,沒有被找到。
趙啟安珍而重之地握在手中,或許這是冥冥天意留給他們的紀念。
看著玉佩,他的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想起有關的畫面,那是原主記憶的呈現。
“父親,這是什麽?”
“這是你娘送我的定情信物。”
“什麽是定情信物?”
“說了你也不懂。”
“但是它都缺了一塊,不好看。”
“瞎說,你看,它像不像一枚好看的鑰匙?”
……
趙啟安把玉佩連同脖子上的金玉長命鎖一同收入懷中,又在灰塵之中滾了滾,等到整個人已經看不出原貌了,這才小心地離開了宅院。
趙家的宅院建在鎮子的外圍,附近也沒有什麽良田,只有成片的胡楊林,一條沙土路筆直向前,上面鋪著碎石,腦海中的記憶告訴他,這是通往鎮子的路。
趙啟安沒有往鎮上去,原主父親的人脈很廣,見過自己的人也不少,難保不會被認出來。
抬頭看了兩眼太陽,定了南北,趙啟安鑽進了胡楊林,他要往南走,遠離這裡,去一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學一身武藝再說。
兩天后,趙啟安再次陷入了絕境,只不過這一次是他自己作的。
趙啟安想象中的漠北,四野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空曠荒涼,實際上的漠北,山林丘陵連綿不絕,只有起風時風沙才會大一些。
由於趙啟安選擇避開大小道路專走山林,兩天以來,除了在一汪山泉處喝了幾口水,他一點東西沒吃上。
兔子野雞,他追不上,各種山果,他不敢吃,現在的趙啟安,餓得眼冒金星,扶著樹木無力地走著。
鑽了兩天林子,方向已經辨不清了,一身衣服也被林間的枝杈劃成了破爛,太陽眼見的低了,林子裡愈加晦暗。
“難不成要死在這裡了?”趙啟安抬起頭,透過交錯的枝椏樹葉,看到天空變成了斑駁的橙紅色。
“就算還能復活,也不過一遍遍的餓死在這罷了。”
趙啟安扶著樹,強撐著往前走,忽然間腳下一空,栽進了一口深坑,好在坑裡沒設什麽尖銳的陷阱,反而有一張麻繩結成的網,緊緊地兜住了他。
趙啟安嘗試掙脫,可他懸在半空中無處借力,而且繩網分外的結實,縱使搖搖晃晃的,也一直沒有掉下來。
網兜之中,趙啟安無力地喘了幾口氣,雙手雙腿已經從網眼伸了出去,沒那麽憋屈了。他頭枕著繩結,自我安慰般想著:有陷阱就有人,有人我就有救了。然後沉沉地睡死了過去。
日落日升,天剛蒙蒙亮,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出現在山林之中。
“爹,你說能抓住嗎?”聲音脆生生的,驚動了林中的飛鳥,撲棱棱的振翅聲此起彼伏。
“噓!爹也不知道。”等到振翅聲散去,一道低沉的男聲響起,仿佛能聽到他胸腔的共振聲音。
兩人漸漸地靠近了前幾日設下的陷阱,男人遠遠地看見陷阱上鋪撒的枝葉已經不見了,慌忙摁住身旁激動的小人兒,說著:“別急。”
男人抽出腰裡的柴刀,貓著腰一步步地靠近了陷阱。
“咦?”
“怎麽了怎麽了?抓到了嗎?”小人兒蹦蹦跳跳地來到陷阱旁邊,探出小腦袋往裡看:“怎麽是個人啊?啊!難道是成精了?”
“是個小叫花子,不往人多的地方走,往林子裡鑽甚。”男人收起柴刀,嘟囔兩句,然後從腳邊翻出一根麻繩來,用力將網兜扯出了深坑。
網兜裡的正是餓暈了的趙啟安。
男人松開網兜,探了探趙啟安的鼻息,確認了他還活著,心裡也松了口氣——若是自己的陷阱困殺了無辜的人,他良心難安、
男人重新布置完陷阱,然後往裡面丟了顆丸子,接著背起趙啟安,一手托住他的屁股,一手揉了揉小人兒的腦袋,說道:“走吧,先回家。”
男人背著趙啟安走在前面,小人兒兩眼骨碌碌地來回打量男人背上的趙啟安,腳下磕磕絆絆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離開了山林。
離開山林又走了有幾裡路,眼前出現一所小木屋,樹枝圍城的籬笆院子裡,一個婦人正用鐵杓不斷的攪動爐火上的鍋,若有若無的米香味混著煙火氣傳出很遠。
看見小屋和院裡的婦人,小人兒又立馬興奮了起來,飛奔了過去。進了小院兒就用脆生生的嗓子喊道:“娘!我回來啦!”
婦人蹲下身,笑著把小人兒抱了起來,又故意本著臉說道:“跑這麽快,萬一絆倒磕破了臉,就成了沒人要的醜丫頭了!”
小人兒在婦人懷裡扭了扭,說道:“不會摔的!娘,你快看!”說著小手往後一指,男人背著趙啟安進入了小院兒。
“哎喲,這誰家的孩子?”婦人看見了趙啟安,瘦瘦小小的身體,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瞧著讓人心疼。
“你等會給他擦擦臉,灌幾口米湯,我估摸著這孩子是在陷阱裡餓昏了。”說完,男人背著趙啟安進了屋子。
趙啟安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俏的小臉,水靈靈的大眼睛上翹起長長的睫毛,兩腮紅撲撲的,看見他醒了,眨了眨眼睛,張口喊道:“娘,娘!他醒了!”
她的牙齒像是潔白的大米粒,只是還沒有長齊,可聲音一點兒不小,刺得趙啟安耳朵眼疼。
“我這是在哪?”趙啟安坐起身來,肚子裡又是一陣咕咕響。
“在我家。我爹給你背回來的。你從哪來?怎麽在林子裡?又怎麽掉到我爹的陷阱裡去了?你……”連珠炮般的問題轟向趙啟安。
這時,一位婦人端著碗進來,沒好氣的說道:“鈴兒,過來吃飯。”
“我不餓!他餓了,我聽見他肚子叫了。”名叫鈴兒的小女孩笑嘻嘻地指了指趙啟安的肚子。
趙啟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衝著婦人認真地說道:“謝謝你們救了我。”
“是孩子爹救的你。你叫什麽?家住哪裡?”婦人還沒擱下碗,就聽見趙啟安的肚子又叫了,猶豫了一下然後把碗端給了趙啟安。
趙啟安接過碗來,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米湯,裡面漂著大米小米。聞著香氣,趙啟安的胃已經迫不及待了,但他沒有立即喝,而是回答婦人的問題:“我叫趙乾。”
趙啟安聞著米湯,喉頭不住地滾動,繼續說道:“我家住……我不知道。”
他對這個世界一點也不熟悉,腦子裡的地名只有臨疆鎮,一時間編不出來。
婦人倒沒有多想,小孩子記不清事很正常,她捏了捏趙啟安的小臉兒,說道:“快吃吧。這孩子,白白嫩嫩的。”
趙啟安換上一副天真的笑,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吸著米湯。溫熱的米湯流進了胃,整個人都暖呼呼的,也沒那麽餓了。
“娘,還有嘛?他吃的好香,我也餓了。”鈴兒轉身抱住了婦人的大腿,抬起頭撒嬌。
“你這孩子,剛才給你你又不吃,別急,鍋裡還有,娘去給你盛來。”婦人又捏了捏鈴兒稚嫩的小臉兒,沒好氣的說完話便走出了小屋。
“我叫李青鈴,爹說娘生我的時候他在外面剛好看見一個青色的鈴鐺,所以我就叫這個了。不過爹娘更喜歡喊我鈴兒。”鈴兒是個小話癆,聲音倒很像個叮鈴作響的銀鈴。
“我叫趙乾,我不知道為什麽叫這個。”趙啟安擱下飯碗,沒有在炕上多待,跟鈴兒一起站在床邊。
兩人的年齡相仿,不過個頭還是鈴兒更高一些。鈴兒顯然也發現了自己更高,笑嘻嘻地用手比了比兩人的身高,說道:“我比你高,你要喊我姐姐。”
趙啟安笑了笑,說道:“不是這麽算的,要看年齡。你多大?”
鈴兒水靈靈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轉,忽然一亮,張開兩隻小手,說道:“我十歲啦!嘻嘻,怎麽樣,是不是比你大?”
趙啟安看出她在扯謊,也不揭穿,逗小孩兒罷了,他裝作吃驚的樣子,說:“啊!你十歲才長這麽高,以後肯定是個小矮子!”
“你瞎說!娘說七歲長這麽高已經很厲害啦!哼,反正比你高!”鈴兒小嘴一撅,鼓起腮幫子。
“哦,原來你說謊了,你才七歲。說謊會長長鼻子的!”趙啟安話剛說完,鈴兒的小嘴兒撅得能掛油壺了,大眼睛淚汪汪的,眼見就要哭出聲來。
“哎喲,你別哭啊!千萬別哭,哭了就不好看了。”趙啟安哪裡懂得哄小女孩,只能用以前聽來的話勸她。
“可是你說撒謊會長長鼻子,那樣就更不好看了。”鈴兒的眼眶都紅了,淚水眼見就要決堤。
趙啟安趕忙說:“那是我聽來的小故事,不會長長鼻子的!”
“真的嗎?”
“真的真的,我說給你聽。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鈴兒光聽見開頭就已經入了神,這時候婦人端著碗進來了,看見兩個孩子湊到一起,自家姑娘正聽著那小子說話。
“說什麽呢?等會再說,鈴兒過來吃飯。”婦人把碗擱到屋裡唯一一張木桌上,朝著小姑娘喊道。
趙啟安這會兒剛講到匹諾曹和蟋蟀說話,鈴兒聽得入神,根本沒注意到母親在喊她。
“你娘喊你吃飯呢。”趙啟安沒接著往下講,提醒了一句。
“我不餓!你快接著講啊,後來怎麽啦?”鈴兒催促著趙啟安,忽然間,鈴兒哎喲一聲,原來婦人捏住了她的小耳朵。
“娘,娘!輕點兒輕點兒!疼!”鈴兒被婦人扭著耳朵一路帶到了桌邊。
“知道疼怎麽不知道餓?”
“娘,他會講故事!可好聽了!裡面有個會說話的木偶,還能跟蟋蟀講話呢!”鈴兒捧著碗,小貓舔食一般的喝著米湯,嘴裡還不閑著,說起趙啟安給她說的故事。
婦人扭頭看向床邊手足無措的趙啟安,剛要說話,卻忘了他的名字,“你叫,你叫……”
“嬸兒,我叫趙乾。”
“哦對,趙乾,趙乾。聽著跟找錢似的。你家裡有幾口人還記得嗎?”
鈴兒喝著米湯,聽著母親和趙啟安一問一答,沒一會兒米湯喝完了,兩人也聊完了。趙啟安知道這是一家獵戶,都是李姓,離山下的李家屯子不遠,平常就靠男人上山砍柴打獵為生。離得最近的鎮子不是臨疆鎮,而是一個叫做遛馬集的地方。
婦人按照趙啟安斷斷續續地講述,腦補了一個強盜謀財害命,父母為救愛子雙雙慘死,孤兒一人逃入山林,險些餓死的劇情。婦人眼窩子淺,這會兒已經紅了眼,看著趙啟安的眼神滿是憐惜。
這時,外面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孩兒他娘,最近別去集上了,我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