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趙啟安看了眼掌心,生命線只剩下短短一截。身邊鈴兒在起床,面前壯叔在喝酒,李嬸兒剛端著碗碟進屋。
趙啟安跪倒在地,磕了幾個頭,說道:“叔,嬸兒,對不起!我騙了你們!我本名趙啟安,臨疆鎮趙家的獨子。有人買凶滅門趙家,只有我逃了出來。他們不會放過我,對不起,叔,嬸兒,連累你們了!”
說完,趙啟安不顧壯叔和李嬸兒呆愣的神情,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壯叔擱下酒盅,一把拉住了趙啟安的手臂,“你要去哪?”
“叔,來殺我的人應該已經開始上山了,我留在這,只會害了你們。”
“你怎麽知道的?”
趙啟安嘴唇微動,欲言又止,說出去他們能相信嗎?最終趙啟安還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鈴兒他爹”李嬸兒小聲地喚了一句,待壯叔回過頭,李嬸兒又使了一番眼色,壯叔心領神會。
他握著趙啟安的小臂,走到院中又拿上柴刀和獵弓,說道:“叔也不問你別的,你就跟叔說一說要殺你的人。”
壯叔牽著趙啟安手臂,一遍越過山路,帶著他在清晨靜謐的林間穿行,仿佛漫步。趙啟安則說起李雙陽,心中的不安還在漸漸彌漫。
等到趙啟安說到李雙陽有獵犬,善使弓箭,壯叔的眼神閃了閃,說到:“幸好這東西沒離身。”
他帶著趙啟安來到山路拐角的樹林中,手中多了一個丸子,用柴刀割開一道小口,朝著反方向丟了出去。
沒過多久,幾聲犬吠傳來,只見一道黑色的身影直衝向丸子所在,李雙陽追在後面,口中呵斥不止。
壯叔見到獵犬和背負長弓的李雙陽,對趙啟安的話已信了七八分。這片山林是他的主場,有心算無心,他有把握對付李雙陽!
他悄悄掏出獵弓,和趙啟安對了對眼神,然後拉弓搭箭,箭矢擦著李木匠的鼻尖射中了李雙陽的右肩。
幾乎同時,壯叔已經跟著箭矢暴起奔向李雙陽,那邊李雙陽中箭到底,這邊壯叔已撲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摁住了李雙陽摸向腰間的手。
壯叔的靈敏出乎了趙啟安的意料,不過他也沒有愣在原地,而是衝向了李雙陽。
就在這時,獵犬克服了本能,張著大嘴撲向了壯叔。趙啟安隨手撿起腳邊的石塊,扔向了獵犬。
可獵犬的速度太快,石塊擦著它的尾巴尖過去了。獵犬狠狠咬住了壯叔的手臂,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李雙陽見機翻身,掙脫了束縛,左手反抽出腰刀,狠狠刺向被獵犬掀翻的壯叔。
趙啟安姍姍來遲,飛撲過去,抱住了李雙陽持刀的左手,兩人扭打在一起。
壯叔一手握拳,狠狠砸向獵犬的腰杆,哢吧一聲,獵犬下半身立時癱軟,可也激起了它的凶性,壯叔一時掙脫不開。
這時,趙啟安也被李雙陽掄到在地,沒了趙啟安糾纏,李雙陽也不管透出肩胛的箭矢,左手握著腰刀費力起身,緩緩向壯叔走去。
壯叔看著越來越近的李雙陽,心中知曉,再不甩脫獵犬自己必死無疑,當下心中發狠,緊咬牙關,傷臂掛著獵犬,狠狠地甩在地上。獵犬撕下一塊血肉,壯叔的傷臂幾乎可以看見骨頭,可他竟然一聲不吭,抬手格擋住李雙陽持刀的手腕。
趙啟安這副身軀過於瘦小,被李雙陽全力一掄,竟半天才緩過勁來。他兩眼飛速的掃了一圈,李木匠已經沒了蹤影,壯叔身邊的獵犬是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活不成了,而壯叔坐在地上,握著李雙陽持刀的手腕,兩人各有一臂受傷,情況竟僵持住了。
趙啟安跑到李雙陽身後,抽出他箭筒中的箭矢,李雙陽猛然回頭,而趙啟安已握著箭杆刺了下去。李雙陽扭身要躲,可壯叔死死拿住他的手腕,眼見避無可避,李雙陽一腳踹向了趙啟安。
好在箭矢夠長,趙啟安雖然吃了一腳,但還是成功的把箭刺入了李雙陽的腰窩。李雙陽受此一擊,半身突然沒了力氣,被壯叔一舉掀翻,手腕磕在地上,手中的腰刀也脫手而出。
壯叔不敢大意,騎在李雙陽身上,蒲扇般的大手攥緊成拳,一下一下地砸在李雙陽的面門上。
等到趙啟安過來時,李雙陽一張臉快沒了人樣,眼眶和半張臉都已經凹陷,嘴裡也沒有幾顆好牙了,鼻孔嘴角還在汩汩流血,指定是活不成了。
“叔,不用打了,他已經死了。”
聽見趙啟安說話,壯叔瞬間松了口氣,癱坐在地,而眼裡還在怔怔地看著瀕死的李雙陽。
趙啟安拽著獵犬的尾巴,把它丟到了路旁的草叢中,回身看向李雙陽,心中有些疑惑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可現在已經沒必要問了,他也沒辦法回答自己了。
這一次要不是壯叔的無條件信任,趙啟安看不到一點活下去的希望。壯叔兩眼失神地望著李雙陽,看到這一幕,趙啟安心知壯叔一時還無法接受親手殺人這件事。
他蹲在壯叔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叔,這人不是善類,他是土匪,是強盜。今天不殺他,明天會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裡!”
他的眼裡漸漸的恢復了些神采,而這時李嬸兒牽著鈴兒過來了。看著山路上的斑斑血跡和地上死去的李雙陽,她的臉色瞬間煞白,擋在鈴兒身前,叮囑道:“鈴兒別看!”
“嬸兒……”
“回家,回家再說!”
草草掩埋了李雙陽的屍體,趙啟安扶著壯叔回到了木屋,從頭到尾的講了一遍。
壯叔和李嬸兒看向的趙啟安的眼神滿是複雜,鈴兒則懵懵懂懂的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李嬸兒包扎完壯叔的傷臂,來到趙啟安身前,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嬸兒懂得不多,可是嬸兒知道你不是壞人。眼下追殺你的人已經死了,啟安,你還願意跟著叔和嬸兒嗎?”
趙啟安看向李嬸兒,不知不覺眼眶有些濕潤,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看著李嬸兒的面龐,說道:“嬸兒,我,我不能留在這。李雙陽死在這,只會讓洛沙警惕,會有更多的人找過來。你們是好人,我不能連累你們。鈴兒還小,她不應該每天擔驚受怕,叔和嬸兒也是如此。”
說完,趙啟安取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金玉長命鎖,放在桌上,“叔,嬸兒,你們把它賣掉把,換個地方生活,為了鈴兒。”
這一次,李嬸兒沒有再說話,看著眼前七八歲的趙啟安,她恍惚覺得自己是在跟一個成年人對話。
趙啟安走了,留下那枚金玉長命鎖,一個人再次踏上了去南方的路。
“娘,小乾哥哥走了。為什麽啊?”鈴兒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李嬸兒的手臂,門外已經看不到趙啟安的身影了。
李嬸兒握著鈴兒的小手,珍重的收起桌上的金玉長命鎖,回頭和壯叔對視了一眼。
“有時候我真覺得他不是個孩子。”壯叔喃喃地說,“他說得沒錯,咱們也該走了。為了鈴兒。”
“那孩子這麽小,身上就背著血海深仇,以前隻覺得他早慧,是個念書的苗子,如今倒不希望他這般聰明了。太累也太苦!”
“爹娘,你們在說什麽啊?鈴兒怎麽聽不懂呢?你們都好奇怪啊!娘,我以後還能見到小乾哥哥嗎?”
“一定會再見面的。”
兩天后,李嬸兒一家離開了李家屯,李木匠報了官,捕快找到了李雙陽的屍體,給了李木匠一筆賞錢,而趙啟安則繞過遛馬集往南去了。
遛馬集外有三條路,其中一條是官道,另外兩條皆是來往商隊眾多,生生走出來的。趙啟安就在其中一條商路上,沉默地走著。
路上的商隊雖然不多,但絡繹不絕,而且他們大多互相認識,碰了面,便少不了一番交流。
關於最近的滅門案子,好像又有了新的傳言。
“欸,聽說了嗎?”
“聽說什麽?”
“滅門案啊!你不知道?”
“聽說了聽說了”
“我最近在遛馬集聽人說,被滅門的那些人家,一個月前都跟著走沙幫的趙香主去過漠北。”
“還有這種蹊蹺?”
……
“大人,還有更蹊蹺的呢?最近有傳言說,趙香主帶著他們找到了奇刀麟劫,所以他們才會被盯上,惹上殺身之禍!”一個身穿捕快服的中年捕快垂手站立在臨疆鎮縣太爺的身邊。
“那些個江湖人!什麽風吹草動都能傳出奇刀的風聲,豈能當真!”縣太爺又恢復了往日的悠閑,那些個富商總不能一直耗著,生意還是要做的。
“是是。屬下還聽到一個消息。有人在遛馬集看到過趙家的小公子。”
“什麽?不是死了嗎?”
“那人自稱以前是趙香主手底下的帳房,見過幾次趙家的小公子,應該有幾分真實性。”
“那人如今在哪?”
“呃,跟著商隊去了北邊……”
“……”縣太爺斜眼看向捕快,無奈地擺擺手,說道:“你先去遛馬集吧。”
捕快領命離開了,縣太爺端起茶碗,看著碗中的茶葉,心中暗想:如果真的是趙家的小公子,那這滅門二字也就不成立了。本官的官帽也能更穩固一些了。
另一邊,趙啟安卻碰上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風塵仆仆,一身道袍滿是浮土,手中還拿著一支布幡,正是兩月前給趙啟安算命的道士。
那道士同樣看到了趙啟安,面色一喜,一個提縱越過路中間的一輛板車,穩穩地落在趙啟安的身前。
“殺劫已破,壽元無多……”道士仔細地打量著趙啟安,口中念念有詞,手上也掐算個沒完,只是聲音越來越小,表情越來越激動。
趙啟安再次面對這個道士,早已沒了輕視之心,任由道士去看。路上的行人商隊無不面露奇色。
許久,道士呼出一口氣,看著趙啟安認真地說道:“武行山第七代行走弟子張青松,見過大人!”
趙啟安瞪圓了眼,問道:“大人?我?”
“請大人隨我回武行山,我會慢慢解釋清楚。放心,有我在,大人絕不會有事!”
看著道士一臉激動又誠懇的表情,趙啟安緩緩點了點頭,他也想知道這道士在整什麽?
趙啟安坐在張青松買下的板車上,張青松一邊趕車一邊說道:“本門創立於千年之前,千年前的祖師留下過一句箴言:無殺無壽,無壽無劫。”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大人你,是不是死不掉?”
聽到這句話,趙啟安的心中刮起了滔天巨浪,一張臉因為震驚而變得僵硬。他怎麽知道的?
“千年來,本門每一代都會有一個行走弟子,為的便是尋找祖師箴言中的人,祖師稱之為大人。”
“可你怎麽能確定是我?”
“之前我並不能確定,所以返回了山門,請出了祖師留下的手記,那時我已確定了一半。直到剛剛碰見大人,我才終於確定了。因為大人的掌中,生命線又短了一截,命中的殺劫也已經化解。”
看著趙啟安震驚的表情,道士張青松語不驚人死不休,繼續說道:“大人在拿到麟劫之前,武行山上下都會保護大人,免於死劫!”
“奇刀麟劫?怎麽又和它扯上了關系?”
“因為那本來便是屬於大人的刀。”
“那把刀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張青松篤定地說道:“別人找不到,大人卻一定可以找到!”
隨著板車慢悠悠地前進,路上的行人商隊也變得稀疏,趙啟安坐在搖晃的板車上,陷入了沉思。
先是穿越,然後趙家被滅門,趙蒙恩身份不明但牽扯到了奇刀麟劫,洛沙,施芳,李雙陽,他們三個作為大漠中的豪強悍匪,又是誰指使的他們?如果趙蒙恩真的得到了奇刀,那這消息又是哪裡泄露出去的?自己一轉眼又變成了傳承千年的宗門所尋找的大人,而且自己被殺而不死,循環複生的秘密也被一語道破?
太多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了,趙啟安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脹大了一圈,他揉了揉太陽穴,看著張青松認真趕車的背影,“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既然能道破我的秘密,武行山與自己可能真的有些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