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麽，蘇沐總感覺老者對於魔靈的生死，遠不像老者所表現出來的那樣風輕雲淡。

　　老者的口中越是隨意，越是滿不在乎，反而恰好可能是在乎的不能再在乎。老者眼底的難過其實連蘇沐都能看得出來，他的偽裝實在太過拙劣了。

　　也是，能一直陪伴世界之靈的也就只有界主了，而以老者的年紀，想必，他們肯定很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了吧。

　　而且魔靈的表現，實在太過不正常了。

　　蘇沐每次對魔靈靈魂氣息的消磨，都算得上是對魔靈的一種挑釁，就像是一隻蚊子總是在你耳邊嗡嗡作響，魔靈沒理由不會生氣，即便是死，又何必要受此侮辱呢。

　　可到底是為什麽?蘇沐在本源空間已經這麽多天了，直到現在為止，蘇沐都從來沒有看見過魔靈的身影。甚至連面前的黑色光海都絲毫不起波瀾，就像是一潭死水，無比寂寥。

　　在蘇沐沒有擁有世界之靈身份的時候，老者變著方式地在提醒蘇沐加快速度，如今蘇沐真的擁有了世界之靈的身份，老者反倒是一點都不著急了，就只是靜靜地望向對面，仿佛這片黑暗對老者來說並不存在一樣。

　　對面被老者稱為“魔靈”的存在，不可能感受不到自己這段時間都在做什麽，也不可能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那就隻可能是魔靈早已接受了自己既定的結局。

　　......

　　現在的蘇沐，才是鍾離一直所等待的。

　　之前的蘇沐實在太過弱小，哪怕僅僅是作為一種象征存在，也還是太弱了。

　　蘇沐不明白自己現在的等級，但老者很清楚，或者說，這本就是老者計算好的。

　　九階。

　　蘇沐現在的等級是九階，只要再進一步就是十階，擁有體內自行開辟天地的能力。

　　但這樣的蘇沐是絕對走不出那一步的，他的實力太過去虛浮了，或者說虛假。從三階開始，蘇沐的實力就已經逐漸開始脫離蘇沐的掌控，他的境界其實算是被老者強行催生上來的。

　　說是給蘇沐一個機會，沒有九階以上的實力，難道就真的能夠接得住嗎?

　　當然，在老者的有意控制下，蘇這種催生並不會影響蘇沐的根基，反倒是打破貫通了蘇沐魂修十階以前的所有關隘。

　　在這個過程中又讓蘇沐吃足了苦頭，一次來磨煉蘇沐的心性和意志，只有承受過非人的折磨，才能擁有非人的意志。

　　雖然過程是蘇沐絕對不想再來一遍的，九階的實力老者也絕對不可能給蘇沐留下，那之會徹底斷了蘇沐的前路。

　　但即便如此，蘇沐的很多成長終究是無法抹去的。姑且不談蘇沐已經足夠堅韌的的意志力，蘇沐魂力和等級或許老者可以收回，但蘇沐已經成長並且質變了的靈魂卻是不會再變的，只是重走一遍來時的路罷了。

　　.....

　　“接下來我要剝離魔靈剩下的本源之力了，你還有一段時間繼續去感悟你現在的境界。”

　　老者說完，也不等蘇沐回應，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蘇沐退遠一些。

　　待蘇沐退遠，只見老者探出手掌，做了一個虛握的動作，金色光海震蕩，黑色光海也開始逐漸收縮。

　　蘇沐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

　　蘇沐默默地站在了原地，既是在感悟，也是在仔細觀看老者的手段，雖然蘇沐看不懂，但蘇沐有種感覺，如果他不看的話，以後肯定是會後悔的。

　　“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蘇沐知道這是老者在問魔靈，只是老者並沒有得到回應。

　　老者歎了口氣，光海蕩漾地更厲害了，而原本包裹保護魔靈的“黑海”，也仿佛被擠壓的海綿一般，被壓的驟然一縮，再蕩漾開時便已是稀薄了許多，顯然，就剛才那一下，魔靈失去了大量的本源之力。

　　隨著時間推移，魔靈所在的黑色光海越發地小了，也越發稀薄起來。

　　魔靈卻還是沒有反應。

　　老者突然就覺得有些心疼。

　　他知道裡面那個人和他一樣其實都有太多想說的，可是又沒什麽好說的，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沉默地任自己選擇她死亡的方式，沉默地放棄她所有的一切。

　　他準備徹底結束這一切了，他要把所有本源之力一絲不落地剝離，然後再將所有的魔氣泯滅，哪怕會損失再多的本源之力也無所謂。

　　只是隨著老者一拳握下，黑海卻沒有徹底消失，就像是這片空間，始終為魔靈留有一小片立足之地，哪怕再微小不過。

　　原先的黑海只剩下了魔靈腳下最後的一點，終於再也遮不住魔靈的身形。

　　魔靈的出現完全在蘇沐的意料之中，出乎他意料的，是魔靈本身。

　　哪怕是經歷了漫長的時光，此時的魔靈，看上去卻仍然是少女的形象。一襲黑色鋪地的長裙，墨色及膝的長發，皎潔，甚至顯得有點乖巧的面容，一雙看得出來本該明亮非常，現在看來卻有些暗淡的眼睛。

　　她就那樣平靜地微笑著，微微歪頭，潔白的雙手乖巧地交疊在身前，像是一副畫。

　　“這就是...魔靈嗎?”

　　魔靈只是淡淡地看了蘇沐一眼，然後眼眸低垂。

　　“蘇沐。”

　　聽到老者的喊話，蘇沐立馬也就走到了老者的身邊。

　　老者只是平靜地說，“去吧。”

　　蘇沐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上前，憑借自己那部分世界之靈的身份，抽離著魔靈身下的本源之力。

　　魔靈卻只是用她那雙好看的眼睛，默默地看著蘇沐，在蘇沐看過來的時候，甚至還對蘇沐笑了一下。

　　蘇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他會想，是不是從他第一次抽離她本源之力的時候開始，她就是這樣在平靜地等待著死亡。

　　魔靈的乖巧，只會讓蘇沐越發地不忍，他並不認識她，更不了解她，但他覺得，如果一個人，能夠如此平靜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那麽她肯定也壞不到哪裡去。

　　蘇沐有些痛苦，如果可以選擇，他並不想這樣，可人生就是這樣。

　　世界之靈啊，拋開她的樣貌不談，單以她的身份，這樣的死亡，會不會有些太過孤獨了呢。

　　她應該是有一場隆重的葬禮的， 最好是有很多的人能在台下為她送行，然後再有個人以不失公允的口吻，在台上宣讀她的一生。

　　可惜什麽都沒有，她就要這樣無聲地死在這裡了，死在自己的手上。

　　蘇沐再次地睜開了眼睛，有些乞求地看向魔靈。

　　喂，你知不知道你就要死了啊，你反抗一下啊，反抗一下好嗎，求你...

　　魔靈就只是在笑，笑的溫柔，笑的蘇沐心酸。

　　......

　　現在的蘇沐終究不再是以前的蘇沐，雖然魔靈腳下剩余的本源之力要比蘇沐之前抽了的加起來還要多的多，但還是很快就要被蘇沐抽離完了。

　　蘇沐能感覺到，她並沒有在體內為她自己保留任何的本源之力，這裡所有的本源之力，其實都只是自行凝聚而來，沾染上了她的氣息而已，所以她腳下的，其實就是僅剩的了。

　　就在魔靈的烙印即將消散，魔靈也將徹底不再是世界之靈時，蘇沐停下了手。

　　蘇沐突然想起來，老者當初只是說她入魔了，為何會入魔，又為何救不回來，老者都沒有說，蘇沐只是覺得，萬一呢?

　　“前輩，兩個世界之靈不可以同時存在嗎?”

　　“不可以。”

　　老者知道蘇沐想問什麽，看向蘇沐的眼神也溫柔了許多。

　　“孩子，那沒有意義的。”

　　於是蘇沐也就知道了，她會死，不會因她的長相，她的乖巧，不會再因任何而改變了。

　　於是蘇沐閉上了眼，抽離了她最後僅剩的本源之力。

　　一代魔靈，就此香消玉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