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濮縣的文物研究所背林面湖,披著凌霄花的霓裳,立在一座人造的拱形山坡上。
其內,古樸的裝修和先進的儀器相得益彰,瞧不出突兀。只是,古稱中州的驍勇之地,鑽研古物的塵封之所,竟也如此的雅致讓藺松不免驚訝。
他同薇薇在內,來自全國二十余位學者代表在拱形山坡下的研究室齊聚,面前擺放的正是經過檢測的三角形器物。
根據展示台上的標記顯示,它長225cm,一頭寬33cm,一頭只有8cm。
“三日前,席卷中部的暴雨讓黃河下遊沿岸多處決堤。其中,旗河村民發現了它。當時周圍一片焦土,因此我們懷疑它可能具有極強的導電性,故而沒有采取行動。直到前日午間雨停,方才將它送抵研究所。在使用X-ray對其透視後,無功而返。”,副所長兼技術保護室主任的王明玥教授說道。
她似暮春之年,一米七的身高散發著英氣又不凌厲,胸前的凌霄花胸針很容易讓人聯想,這裡的與眾不同或正是來自於她。
“正如方才所述,最初鑒於它潛在的導電性,我們首先懷疑的質地是銅。但X-ray都無法透視,又或是鉛。經過初步解析,通過表面的鏽跡判斷,它至少有四千年以上的歷史。若是鉛,經過這麽長時間的侵蝕,形態早已瓦解,故邀請各位前來共同參詳。”
學者們拿著放大鏡和竹刀對三角形器物和已作分離的外殼開始了仔細的觀察和取樣,些許混合了泥土的鐵鏽在手中摩擦著,又或在試劑中探尋,無不沉浸在研究裡。
兩個小時後,一位文質彬彬的青年率先開口。“外殼表面就是三氧化二鐵,鐵鏽,又或氧化鉛。一般銅器呈青綠色,鐵器呈暗紅色,鉛器則參雜不同色的片狀晶體。但此物的鏽跡卻是放射狀,且顏色緋翠駁雜,十分豔麗,但是確有片狀晶體。因此我認為,它所在的地質結構可能包含了非常規的物質沉澱。我複議王教授的觀點,鉛的可能性比較高。”。
藺松看了眼對面桌上的名牌,“徐懋庸,天京城古宮博物館館長”,又看了眼自己桌上的名牌,有些詫異,隨即又搖頭一笑。
顯然這一舉動讓對面那位青年看在眼裡,他走到離藺松相近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著,態度很是桀驁。隨即恭敬的給王明玥教授拱了拱手,說道,“家師徐老年邁,因舟車勞頓稍後抵達,特命弟子沈星輝先前一步參與本次研討。用他老人家的話說,考古需尊重已經取得的驗證,在未經證實的現象和事物面前,所有猜想必須在合理的范疇內。”隨即向周圍眾人謙和一笑,但視線落在薇薇身上,略顯輕浮。
藺松摘下淺咖色的禮帽,從腕間摘了頭繩束起了長發,起身走到幾位前輩和那誰的跟前說道。“西山省的桐城薑宗遺跡曾出土新石器時代的銅片,其中鉛含量6%。隴山省輝族自治州的齊宗遺跡也曾發現銅環,其中鉛含量5%。這種冶煉方式有很多好處,比如降低合金的熔點,便於澆注時的成型,減少氣泡,增加密度和光澤等。其中青銅就是傑出代表。我的觀點,它可能是以青銅方式澆注的產物,甚至可能存在多層結構。”
聽到這裡,現場嘩然,沈星輝首當其衝。“我當是什麽真知灼見,果然海上城出來的都只有理論,畢竟那兒也沒什麽古文明氛圍。夏商出土的金屬器物中以青銅器為代表,商遺中期後才出現鐵器,如七十年代初石城嵩縣發掘出的鐵刃銅鉞。這是嚴謹的學術會議,不是宗教學或神學研討。”
藺松淡淡一笑,心想,“海上城自6500年前受地殼運動浮出海平面,形成松澤、馬浜、良渚等早期文明。4500年前大禹遣勇將顓雪率3000兵士來到沙岡南端,募工20000建寧海古城。後在公元4世紀又有東晉南渡。可以說,海上城的歷史和央夏的歷史是對等的。這家夥可當真敢說。”
本欲回到座位的他也被激起了興趣,隨即開口,“單質金屬與合金金屬本就不同,加上不同時代的冶煉技術差異,豈可混為一談。”
沈星輝正欲開口,被一聲咳嗽打破,推門而入的正是徐懋庸老先生。已是桑榆之年的他拄著拐杖,卻不見步履蹣跚。
“不愧是老天師的弟子,尋常的文化人可拗不過你。”,徐老坐下,瞅了一眼喝過的茶杯又看了一眼沈星輝,他見狀立馬去泡茶,不敢逗留,可見威嚴。
聽到被稱為央夏考古大拿的徐老提及“老天師”一名,眾人心裡咯噔一下,默默轉頭看向藺松,和那位從一開始就仿佛隱形的女孩。只見他倆桌面上的名牌上分別寫著“海上城文物保護研究中心史前研究室研究員·藺松,海上城文物保護研究中心歷史研究室主任·南薔”。
“南薔,南姓,老天師...”,想到這兒他們都倒吸一口涼氣。老天師其實是國內諸多大拿對南老的戲稱。在很久以前,老一輩對他的稱呼其實是老法師。在海上城的諺語裡,除權威外,更有一種恣睢形骸的意思。
他是擁有博物館資質的個人,一向致力於海外流失文物的回歸,更是一再資助因天災等不可抗力原因造成的搶救性發掘和保護。而關於他早年的資料卻是甚少,四十歲之前甚至無法溯源。
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手機玩的很溜,朋友圈也和同齡人很不一樣。除四處旅行,著迷於各種戶外活動,時不時還會發一些攆著野豬跑的奇異內容。
“小友,你對夏商的冶煉技藝似有不俗的理解,可否同我們說說。”,徐老笑呵呵的接過沈星輝泡好的茶,輕輕抿了一口,在放回桌面掩蓋時輕輕地擦出一聲。
在座諸多上年紀的老學者都很清楚響杯擦盤是挑釁的意思,這是在給弟子找場子。
藺松撓了撓頭,笑呵呵的答道,“徐老您說笑,是小子唐突。”,他看了一眼徐老身邊恭敬的沈星輝,起身繼續說道,“古商與其說冶煉,不如說澆鑄更貼切,冶鐵鍛造鮮有。我猜想,熟鐵器物雖延展性優於青銅,但硬度有所欠缺。”
“青銅作為銅和錫的合金,熔點為八百度,九百度的自然火焰完全不成問題。而純鐵的熔點近青銅熔點的整整一倍,若換作生鐵熔點也僅降低約一百五十度。但是隕鐵就不同,它在進入大氣層時的自然灼燒等同於一個去除雜質的過程。剩下的兩成以鎳為主,若是冶煉鍛造,多種元素作用下,熔點可能達到一千七百度以上,非當時人力所能及。”
藺松看了眼薇薇,她雖面無表情,但他清楚的知道她此刻的心裡定是在翻白眼。回頭掃視了周圍眾人,繼而說道。
“澆注青銅後的器物,受到隕鐵中鎳的親鐵特性,能表現出更為優異的硬度,且可能較普通青銅的金色更為閃耀。所以,我有兩個設想。”
“保守設想是,它以青銅澆鑄法冶煉,外側是我們未知的鉛青銅比例。而大膽的設想則是,它或許是青銅冶煉之始。”,藺松說罷,徐老點點頭,對他眼露青睞。
而眾人礙於徐老和老天師的德高望重,不曾出言,這場本是資歷和經驗的討論沒想卻成為藺松這小子的獨角戲。
“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這是腦洞。所有的想象都圍繞著可追溯,可考究的事實展開。可以告訴我,你這大膽的設想來源於什麽嗎。”,徐老笑眯眯的眼睛微微睜開,似在期待著什麽,精光熠熠。
“那就恕小子童言無忌了,哈哈哈。”藺松摸了摸絡腮胡,看了一眼身側薇薇滿是嫌棄的目光,尷尬一笑。
在徐老面前,藺松無論資質和年齡都如同稚子,童言無忌倒也沒錯。只是他這一米八五的挺拔身軀,又是一臉的絡腮胡子總是別扭。
原本聚攏在研究室中間圍繞著鐵器的眾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藺松走上近前緩緩開口,“小子資歷淺薄,在一眾大拿大家面前不敢造次,隻提出三點假設給各位圖個樂。其一,戟是兵器嗎,為什麽它是兵器。其二,暫且不論現實考據,單從神話角度,雷澤的雷如何產生,又去了哪裡。其三,世人皆知雷澤,卻鮮有人知道它亦稱作雷夏澤。”
…
研討會過去的三天后,藺松的奇談怪論在學術界引起軒然大波,給歷來保守和嚴謹的考古研究帶來強烈衝擊。
窗外的細雨稀疏的飄散在樓宇間,被空調外機的熱浪蒸發,形成了淡淡的薄霧彌漫開。南薔在酒店望著落地窗似看到了他的身影,她期望著兩日後周一的第二次研討會,因為屆時會公布柱形鐵器的具體質地,同樣期待著取證歸來的藺松。
“窗上零星的雨滴在遠處霓虹的映照下像不像星河。”,隨著他曾說的話浮現在腦海,緊鎖的眉頭為之舒展。
翻開藺松的黑本,滿是塗鴉和潦草的文字。他倆的關系很微妙,南薔13歲本碩博連讀,甚至被伊格帝國的基安奇奧大學考古系錄取,是名副其實的學霸。而藺松,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半路出家的泥腿子。
在外人的眼中,他二人顯得很有距離,甚至有人覺得,這是一對不和的師姐弟。
黑本的末頁有一片松林,她每次想他,都不會付諸言語,而是在那裡用一筆勾勒出一棵松樹,時日久了,就變成了眼前的松林。
黑本裡記錄的是他歷來的天馬行空,但她每次都是從末頁打開。因為在首頁有她不想看到的東西,那是一句話,更是一個約定。想到這裡,突然雷聲大作,這讓她的心一下揪起來,似有不祥的預感。
…
持續的暴雨讓旗河沿岸的環山高速泥濘不堪。此刻,藺松駕駛著從所裡借來的越野車行駛在回濮縣的路上。
突然,他看到遠處一個直徑約莫一米的黑球懸浮在空中,周圍纏繞著墨色似霧的電芒。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可能是極為罕見的電光火球,但更多人都稱它為球形閃電。
在有明確記錄的現象裡,從沒有出現過直徑五十公分以上的電光火球。雖然它有紅黃藍綠多色,但像眼前這般由黑色與墨色構成的,或許隻存在於口耳相傳的傳說裡。
他想停下,以避免從它的下方穿過。因為他知道,它的存在時間極短。就在他腳踩刹車的同時,電光火球徑直地朝他衝來,避之不及。
在與越野車碰觸的瞬間,以電光火球最初出現的位置為起點,到它為終點,范圍內皆被黑幕籠罩,墨色電芒的所過之處皆被穿透。又在無形的牽引下四散,似被狂風拍打的雨,范圍內的一切均被切割。
瞬息刹那間,藺松的意識似與這夜幕同化,他清晰的看到發生的一切,甚至是眼前的自己。
看著自己在越野車炸裂前,受到電光火球從越野車內部爆炸的衝擊,被氣浪震飛很遠。看著自己在空中像無骨骼的軟體動物,被動的手舞足蹈,然後重重的摔在地上,又在慣性下拋飛,再跌落,又翻滾。
每一顆細微的沙石吹拂過身體都會割裂皮膚和肌肉,他看到自己胳膊大腿等地方出現了卷邊,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點狀密布的脂肪。
直到高速斷裂時暴露的鋼筋貫穿了他的左大腿才得以停止翻滾。此刻的他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見證著自己邁向生命的終點。
十指十旋,是為天命。如今,可能真的要死。盡管死亡不曾讓他畏懼,但他還不能死,因為他想,收回一個約定。
在意識喪失的最後一刻,藺松口中呢喃,似說了什麽。但雨水和泥土在他的嘴裡混合著血液,噎住了喉嚨。
…
周一的第二次研討會上,眾人對藺松的缺席很不滿,但礙於老天師的面子和南薔的在場都沒開口。但他們的表現迫使南薔以師姐身份不得不拿起手機撥打電話,但是…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南薔內心很慌,因為她知道,那家夥雖然對接電話有極強的排斥,但從沒有不接她的電話。
“咣當”,隨著一記重重的摔門聲,白袍老者呼吸急促地闖入研究室,都沒顧上敲門。他對著王明玥教授喊道,“王教授,快,快去P4-3”。絲毫沒有顧上周圍的人。
眾人一臉錯愕,而本在品茗的徐老收起笑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透著詭譎的氣息。
他很清楚,老者說的P4-3是什麽意思。世界最高等級實驗室代號P4,三層是核心實驗室。只有兩種東西會出現在那裡,其一是對自然環境可造成無法修複災害的殺傷性物質,其二是人類無法預防無法治療的傳染性病毒。
顯然,三角形鐵器屬於前者,或兩者兼具,那對人類以及世界而言可謂空前的發現。
徐老站起身走向那位老者緩緩開口,“在座都是業內權威,還有一些翹楚晚輩,慢慢說。別著急。”,他的心思王明玥教授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若是她獨自前往P4-3,那這個研究成果很有可能會上報,然後由軍部直屬科研所接手。為此,他不能錯過。
老者看了一眼王明玥教授,在她的示意下方才緩緩開口。“那是一柄戟。但是…”。他神情緊張,雖是資深研究員,也親眼目睹實驗過程。但顯然結果超出了他的認知范圍太多。於是乾脆放棄用學術的詞藻來堆砌,直接用大白話說道,“它不是隕鐵基礎上澆鑄青銅的戟…”
話音落下,徐老身側的沈星輝輕蔑一笑,“終究是這小子枉費了各位前輩的青睞。”,徐老瞪了他一眼,沈星輝立馬閉嘴,不敢再言語。
“這位同僚請繼續,娃子不懂事。”,徐老擰開瓶水遞給了老者。把他迎到研究室的眾人面前又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沈星輝看到這幕有些詫異,徐老作為大拿,無論在國內外都是腕兒。說句不客氣的,能不用自己動手的事絕不自己動手,可眼下他竟然親自給他人開了瓶水,還如此客氣。
老者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面向眾人緩緩開口說道,“它的第二層是鉛青銅以及…”。老者頓了頓,“黃金紋飾”。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一眾學者思量片刻後,徐老率先打破沉默,“去,把那小子找回來。”,就在沈星輝心有不甘的要去尋藺松時,老者咳了咳,喘了口氣說道,“且慢…”
徐老和王教授及一眾學者看著他,這還沒完?還有更刺激的?要知道黃金在央夏,可追溯的最早出土是在泗山省德城的星塚,而中州最早的黃金文物起源也在商末周初。
“它核心的材質是鎢金,密度極高,甚至無法檢測出人工痕跡。且在鉛青銅與它之間還有一層黃金膜,厚度甚至不及現今我們所能達到的極限,五十萬分之一厘米。”
別說在場的普通學者,就是徐老和王明玥教授也都直愣愣地杵在那兒。只有南薔此刻的心中一團亂麻。
回到酒店,她打開電視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她不斷地切換頻道,心裡卻都是那個人。
終於,難以抑製的負面情緒包圍了她所有的意識。放下遙控器的她抱著枕頭開始抽泣,邊罵著那個混蛋。
“上周五晚二十點四十分許,濮縣環山高速遭受雷擊,發生五公裡范圍山體坍塌。事故造成六人遇難,二十八人重傷,傷者均已送往濮縣中心醫院...”
這則新聞如晴天霹靂,轟擊在南薔的心坎,她哭的越加大聲,且不論輕重傷者,未知的遇難者如雷暴擊。
她不顧妝容,披上外套便奪門而出。忽然,電話響起,來電提醒的名字是南澈,她的兄長。 似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她接通電話,一邊跑一邊抽泣,嘴裡喊著,“哥,哥...”。
“是不是那混蛋欺負你了,看我剝了他的皮。”,盡管和藺松同穿一條褲子,但在妹妹這件事上他從不含糊。
南薔萬分焦急,哽咽的低聲說道,“要是,我說要是,松子他沒了怎麽辦。”,說完便哭得更傷心了,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目光。
在雨裡,她孤零零的站在路邊,過往的出租車沒有因為她的伸手而停下。匆忙的出門,傘也沒有帶,襯衣和裙擺若不是被雨水浸透早已舞蕩。就這樣,她再也抑製不住心底的情緒,失控了。
無論在家人或同事眼中是何等幹練強勢,此刻的她蹲在酒店門口的公交站台,雙手緊緊地擁抱著自己,越掐越重,仿佛此刻世界上只有疼痛是真實的。
電話的另一頭,南澈原本想利用假期,突擊到濮縣當電燈泡,順帶有事要和藺松談。撥通電話時他,已經在酒店的樓下,只是在聽到那個消息時,他晃晃的出神,感覺不可思議,甚至沒看到從面前跑過的妹妹。
但職業素養和對那混蛋的堅信,讓他迅速的定神,跑上樓沒見南薔,又下樓瘋狂尋找。在看到妹妹的樣子後,他這鐵骨錚錚的人物眼眶也紅了。
見到他倆這一情況,南澈身邊的青年立即取車開到跟前。在南家兄妹上車後,他從副駕取出了一條毛毯遞給他們。
青年問道,“首...先生,我們去哪裡。”
“這是我親妹,走,上中心醫院。”南澈把毛巾也蓋在了妹妹身上,發出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