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長空無暇顧及倉庫外的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因為最大的敵人就在前方。
眼前的怪物猶如從人心最黑暗處爬出的惡鬼,瞬息之間就有千百種面貌隱現,不同於之前的形態,它的眼中毫無波動,宛如深不見底的死水。
“這樣就開二階段了啊,耍賴是吧。”寧長空面容沉著殺氣凜然,不同於純度極高,喜歡硬核遊戲的少女,他一向是這類遊戲的苦手,“用完物資後才發現還有第二管血條,再告訴你這只是剛剛開始的遊戲最討厭了。”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塊巧克力,打開包裝送入嘴中,微微的苦澀在舌尖上綻開。血流急速流動,身體微微發熱,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少年有一種隱約的預感,接下來的戰鬥將會無比艱難。
“阿空,要上了。”身旁的少女微微俯身,有光從她的身後升起,形成由複雜的幾何紋路構成的光環,仿佛隨著呼吸一般明滅閃爍。寧長空知曉,這是身為瓦爾基裡全力以赴的表現。
伴隨劇烈的聲響,少女緊握撬棍對準了面前的敵人,橫掃!
在雷鳴一般的震動下畸形的人偶毫無反抗的被擊中了,碎片崩落,甚至比之前戰鬥時的形態要更為脆弱一些。
既然它尚未來得及反抗,那在呼嘯的震動聲中,撬棍再次加速,揮擊!一連串的攻擊絲毫沒有慈悲可言,少女揮灑著她的力量,無情的攻擊幾乎將怪物攔腰打斷。
短暫的換氣後,桃衣看到斷口的黑暗處有陰影在蠕動。寧長空也同樣發現了這點,抓住機會,他扔出了最後的一瓶莫托洛夫雞尾酒,熾熱的火焰再度燃起。
“成功了麽?”這個想法剛一升起就立刻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兩人突變的臉色。
在兩人的注視下,在升騰的火焰中,有隱約的歌聲回響。
怪物破碎的傷口中,黑暗隨滅隨生,瘦長畸形的肢體再次綻放,褪去蜘蛛的形態後,無數肢體組成的人形臉龐端容肅穆,宛若神明塑像。
歌聲愈加洪亮,寧長空聽到那歌聲在讚頌黑暗,讚頌死亡,讚頌終結,恍惚之中,他看到了這個世界,遍布黑暗與死亡,光芒如此暗淡,宛如地獄。
不過幻覺轉瞬即逝,寧長空咬破舌尖,咽下帶有鐵鏽味的液體,向前衝刺。
他看到桃衣神情痛苦,掙扎不已。他看到人形身上的眾多臉龐齊聲奏唱,緩緩伸手抓向少女。
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寧長空咬緊牙關借助鐵架下的陰影衝向人形的身側,怪物一時都未加以反應。似乎就連這等可怖之物也未想到會有人類可以如此之快的從地獄之歌中掙脫而出。
不過赤手空拳的他又能做到什麽呢,怪物並未關注身邊渺小的蟲豸,滿心歡喜的抓住無力的少女,隨即又發出憤怒的吼叫!
在電光火石之間,寧長空滑到人形身邊,他高高躍起,抓住了仍然殘留在人形身上的那柄利刃,用力拔出,塵封多年的武器微微顫抖,光潔如新。少年雙手持握,全身發力,沉重的刀刃拉出炫目的光,如同熾熱的餐刀切開黃油一般破開那些全心禮讚的人面。
歌聲驟然而止,人形如遭雷擊,有血淚從它全身的臉龐流出,場景恐怖異常,可不等寧長空緩一口氣,少女急切的叫聲傳入他的耳中。
下一瞬間,漆黑的液體自傷口四溢而出,在人形的身上烙下扭曲的痕跡,將它全身的眼睛染上純然的黑,在液體流變中,可怖的威壓將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內,未等寧長空反應,那暴虐的一擊已破碎空氣,帶著慘白的氣浪,將他如同蒼蠅一般拍飛!
劇烈的衝擊撲面而來,令他短暫的飛翔在空中。僅僅一瞬間,仿若攻城錘一般的重擊摧垮了寧長空的防禦,劇烈的痛楚在他全身翻湧,每一處內髒每一處神經都在發出痛苦的哀鳴,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的死期將至。
不過還未到時候。
他落在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寧長空意識到是桃衣接住了他。
他無力的躺在桃衣的懷中,再也握不住手中的武器,在朦朧的視線中,鮮血從桃衣的嘴角流出,如果不是她擋住了絕大部分的衝擊,現在地上的寧長空就是一個冰冷死人了。
“阿空?阿空!”桃衣緩緩撫摸寧長空的臉頰,在注意到他醒來後露出了笑容:“阿空還有力氣麽,馬上我去纏住那個怪物,你乘機離開。”
寧長空睜大眼睛。
“不用擔心我,阿空離開後我會很快跟上的。”在他的眼中桃衣的笑容溫柔而又堅定,眼眸熠熠如星辰。
他努力的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的少女,可是抓空了。
少女淡金色的發絲隨風飄揚,就像流動的光。
他意識到那個女孩再度朝著怪物衝去了,那麽利索,那麽決絕,就像是傳說中的女武神,義無反顧的衝向地獄之中。要是寧長空還有力氣的話想必會大笑著為這位勇敢的少女鼓掌喝彩。
可是他做不到。
一種莫大的恐慌籠罩在了他的心中,就像是即將要失去什麽珍貴的東西。
少女纖細手指的柔軟觸感還殘留在他的臉頰上,但是在劇痛的恍惚中,又好像有一雙粗糙的手溫柔的擦拭著他的眼角。
“長空,接下來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男孩子要堅強,不要哭,也不要回頭。”
據說,人在臨死前會回憶起自己一生的過往,但是這個反覆回響的聲音是誰?是誰!
少年驚恐萬分,人類是一個善忘的生物,但是有什麽至關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記了,有些死也要記住的事情!
在回蕩腦海的訣別話語中,無名的憤怒與悲傷宛如潮水襲來。
刻骨銘心的憤怒,痛徹心扉的悲傷。
傾盡三江水也無法消散,斷絕四海流也無法容納。
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耳邊念起了悼詞,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緩緩遠離,黑暗漸漸遮蔽了寧長空的眼睛。
“真冷啊。”寧長空最後一個念頭閃過,隨後是無盡的墜落,就像是墜入傳說中的歸墟之中,在世界的盡頭,一切都化為了虛無。
在虛無中,時間也失去了意義,一切物質上的束縛都被衝刷殆盡,隻留下了他最後的,純粹的心。於是在比黃昏更黑暗的地方,漆黑的【獸】睜開了眼睛。
在祂的注視下,痛楚與寒冷也暫時的退去了。
寧長空得以清醒在這不存在的幻夢之中,停留在了生與死的邊緣。在他激蕩的情緒中封鎖終於松動,接著齒輪轉動,帷幕拉開。有聲音在寧長空的耳邊響起。像是他熟悉的聲音,只是聽聞就讓他心生歡喜,恰似故人相遇,久別重逢。
“寧長空,選擇的時候到來了。”
一個虛幻的影子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邊緣,“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隻此一次的後悔藥。”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道半掩著的門,門中漏出溫馨的光芒,這讓寧長空本能的知道,那是回家的道路。
“只要走進去,那這一段經歷都再不會發生,你將回到你的世界中,從沒有收到那份邀請函,還會遇上一個喜歡你的好女孩,度過一個平凡的,沒有異常和恐懼的幸福一生。”
“真是一個讓人拒絕不了的交易呀,梅菲斯特先生。”聽到影子的話後寧長空嗤笑著:“那麽代價呢?”
“沒有代價,這是你應得的機會。”黑色的影子認真回答。
聽到這裡,寧長空閉上了他的眼睛,無法控制的深深吸了口氣,良久的沉默後,他的聲音嘶啞:“我是說,其他人的代價呢?”
“為了我平凡幸福的一生,又要其他人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寧長空輕聲說道,葉渚、桃衣,還有一些無法被他記住的臉龐閃現在腦海中:“就算我在此刻逃走了,這些怪物也不會消失的,對吧。”
看著沉默的黑影,寧長空頓了頓:“我記起來了,這就是我接受那份邀請的原因,總有人要走入黑夜之中,如果不是我,就會是其他人,遲早也會輪到我所在意的人。”
“你的姐姐希望你能有一個平安幸福的一生。”黑影顯得有些急切。
“我知道。”寧長空臉上的表情忽然全都散去了,當初葉渚看到那份邀請函時的模樣他永遠無法忘記:“但那不是以一個懦夫的方式,如果我將那個女孩拋在黑暗中,獨自一人逃走,姐姐知道了也會傷心的吧。
而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年輕男孩子的自尊心總是很要強的,你要他去違背自己的誓言,去當一個懦夫嗎?”他注視著黑影面無表情的補充到:“悔恨才是最痛苦的情緒,就算我獲得了那樣美好的一個的未來,我也永遠忘記不了曾將一個信任我的女孩留在了那個黑夜之中。”
影子有些疑惑的顫動著:“既然來到了這裡,你也就清楚了這場試煉的真相,即使你選擇離開,那名女孩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更何況就算她知道了這一切,也想必會理解你的選擇,這一切情有可……”
“放·你·媽·的·屁!”
此刻的少年眉眼如刀,仿佛獅子咆哮。他生平從來不說髒話,眼前的這一幕如果讓熟悉他的人見到必然會感到萬分震驚。
“拋棄就是拋棄,背叛就是背叛,從來沒有什麽情有可原,迫不得已!
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就給我麻利點滾!勇者完成了她的約定,而我也會!那名勇者還在等著我加入她的戰鬥!就算是爬,我也會來到她的身邊。”
寧長空一字一頓,斬釘截鐵,聲音洪亮,酣暢淋漓,將他這些天裡的鬱氣一掃而空。
而在他話音落定後,影子突然凝固住了,就像之前語言中的的情緒都是虛擬出來的一般,毫無感情的陳述著:“寧長空自願放棄,ARBITER授權已確認”
少年的決意被確認後,【獸】閉上了眼睛,融於黑暗,在虛無中,一切都消失不見。就像寧長空剛才的那場對話只是他心中的臆想。
寂靜再度擁抱了此處。
“嗯?!”寧長空這下有點控制不住了,他環顧四周:“喂喂,有人麽,能不能先放我回去啊喂,包接能不能包送啊。”
一股若有若無的輕笑從虛無中流出。
下一刻,寧長空的耳邊傳來了莊嚴肅穆的話語,好似千萬人和聲宣告:“那麽,以血還血,我必報應。”
於是幻夢消散,虛無破碎。
少年再度墜入人間。
他默默起身,身上的痛楚依舊,鐵鏽的氣味充斥在味蕾上。可是火焰已在寧長空的胸膛中熊熊燃燒!痛苦也好、悲傷也罷,一切都被這火焰所吞滅,宛如高壓電流一般穿行他的身軀,又似有洪鍾在他大腦中鳴響,令他發出痛苦的咆哮。
他睜開雙眼,有赤色的虹光閃耀在寶石一般的眼瞳中。
力量湧動在身體中,就好像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讓他如獲新生。他再一次清晰的看著這個世界, 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他看到了小小的勇者和那幾近熄滅的黯淡星光。
在劇烈的衝擊下,勇者本以為自己會再一次落到冰冷的地面之上。
“這次的敵人太難啦,沒想到我堂堂桃衣英名一輩子,居然翻車在這種東西上面,好不甘心。不知道那個菜鳥有沒有跑的夠遠。”少女閉著眼睛胡思亂想著,她不害怕死,只是有點孤單。
想象中的劇烈撞擊沒有到來,她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寧長空低頭打量著懷中的少女,嬌小的少女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輕,難以想象到底是什麽動力推動著這位少女不斷前進,與那前方的怪物廝殺到此時此刻。
少女驚訝的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少年。“阿空!”先是驚喜的叫聲,隨後又想起了當前的處境,慌慌張張的跟著說道:“不是讓你先走了嘛,我一會兒就會跟上來的了。”
“算了算了快讓我下來。”少女低下頭又想了想,咬了咬牙:“我扛著你跑,這個怪太厲害,桃衣大人不是打不過,只是我們得先戰略轉進一下,就是不知道這個家夥給不給我們脫戰的機會。”
寧長空看著眼前的少女,無聲的笑了笑,伸手為她拭去頭髮上的塵埃,聲音清越:“既然勇者是不會放棄同伴的,那同樣同伴也不會拋棄勇者。”
少女抬首看向寧長空,眼前的少年笑容溫柔而又堅定。
“那麽勇者小姐,一起上吧。”寧長空看向遠處的敵人,神情淡漠,緩緩地說:“這漫長的一夜,也該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