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後,墨頃行趕到了慶行曾經住的地方。
不大的區域內聳立著一棟棟高聳的建築,看上去和公寓樓差不多,每棟六層,每層有八間,只是,這些建築比墨頃行所知的公寓樓要厚重的多。
完全由鋼石製成的外牆,小到可憐且每間屋子只有一扇的窗戶,統一樣式的排氣孔,封閉性極高的門。
鏽水的痕跡從樓頂蔓延到地面,將牆面染了大半,一些建築上種了些綠藤,不過都已經枯死。
他們規則的排列在一起,每一棟建築的間隔不超過五米,沒有采光,沒有隱私。
這裡的住戶們一個個灰頭土臉,穿著髒得能當抹布的衣物,面黃肌瘦,表情麻木且絕望。
墨頃行感受到了一股極端的壓抑感,他現在很震驚,雖然這裡的人口密度大得出奇,但是這裡的香氣甚至還沒有那山嶺中的一半濃鬱。
現在他理解慶行為什麽迫切想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從記憶中感覺不出來這裡的問題,但是在親身經歷後,卻發現這裡壓抑得可怕,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住的地方。
他來到熟悉的樓層,到一樓管理處討要慶行房間的鑰匙,一樓處的管理員是個臉上滿是痘痘的胖大媽,操著一口模糊不清的方言口音招呼,住了半年多了,慶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你已經欠了半個月租金沒交了,先把租金補齊。”
在這裡,租金都是半月一結,為的就是讓那些沒錢的人速度滾蛋,好掙下一批租客的錢,她在問慶行要他失蹤那半個月的租金。
“上半個月我不是不在嗎?”
“你就說給不給吧,其他地方都住滿了,你不租我給別人租去,你就等著被月亮照死吧你。”
“你……行。”
墨頃行深吸一口氣,將那枚還沒捂熱乎的銀毫子遞了出去,胖大媽接過銀毫,眼睛亮了一下,將其揣進兜裡,然後打開面前老舊桌子的抽屜慢悠悠的翻找,從中翻出一枚破舊的鑰匙丟給墨頃行。
“噥,給。”
墨頃行接過鑰匙,不過他並未立即離開。
“找錢。”
“嘁……”
大媽不情願的從腰間拿出一貫錢解開,一枚一枚排出一疊銅文出來,丟了過來。
“哎!”
銅文掉到地上,墨頃行手忙腳亂的將銅文撿起,數了數,只剩不到二十枚。
“半月哪要這麽多?!”
“看你瘦成這樣,怕你哪天死了!拿不到租!先把下半個月的租金收了,你要死在我房子裡我還晦氣呢。”
大媽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嫌棄的看了眼墨頃行,繼續自己的事情。
“……”
呼,冷靜,墨頃行,這裡是全黃岩鎮租金最便宜的地方,冷靜……
別的不說,就算動手,以現在他這小身板也只有挨揍的份,墨頃行深吸幾口氣,不跟她計較,黑著臉來到慶行住的地方,那間廉租房。
他將鎖插入鎖孔,擰動幾圈,卻發現擰動得莫名輕松。
嗯?怎麽回事,鎖壞了?
他皺起眉頭,將門輕輕一推,結果,門就這麽直接被推開了。
“……”
他愣了一下,將鑰匙拔出,面色黑如木炭。
“我……草……那個老娘們兒……”
他盡量憋住自己的情緒,進入屋內,這裡的空間很小,不到十平米,租金便宜的代價就是這裡除了睡覺的空間外,剩下的空間小得可憐,基本只夠一個人活動,沒有獨立衛生間,沒有廚房,只有一個破舊壓抑的方正囚籠。
房間內部亂糟糟的,破舊的衣服四處都是,被子被整個掀在地上,衣櫃和床的位置不對,有被移動過的痕跡。
冷汗,流了下來,涼氣,升了上來。
靠!老子(慶行)家裡被偷了!
墨頃行急忙來到被挪開的衣櫃邊,將手伸進衣櫃角落的一個缺口中,慶行將省下的銀元都用布包好塞進了這個缺口中。
然而,當墨頃行將手伸進缺口時,裡面除了一堆灰塵和蟑螂屎外,什麽都沒有!
“足足攢了大半年的錢!七八枚銀元呢!全沒了!”
墨頃行狂燥了,心臟激烈跳動,以至於胸口發生了劇烈的疼痛,他急忙捂住新心臟,利用自己對軀殼的特殊操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免真的被氣死。
忍不了了,報警,必須報警,得去趟差局才行……
墨頃行煩躁的撓了撓頭髮,將屋裡的東西隨意收拾了一下,換上一身稍微正常點的保暖衣物,拿好戶牌,便出了門,直奔差局而去。
街道依舊是那個街道,熱情的攤販旁是麻木的乞丐,大戶人家的小姐太太吃飽喝足站在路邊,等著一個拖著黃包車的車夫,這些車夫的黃包車多數是租的,慶行作為車夫的一員,也想擁有一台屬於自己的黃包車。
因為拖過黃包車的經驗,去差局的路慶行很熟,所以讀取了他部分記憶的墨頃行也很熟,約莫半小時後,他來到了差局。
差局不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大方塊,這裡氣派許多,不僅外面的裝飾顯露出一股莊嚴的氣息,而且窗戶也比街上的建築多了幾倍,光是那幾個大方塊合在一起的建築構造就讓墨頃行感受到了一種規則美。
他走進大廳,這一層看起來比較樸素,沒有什麽特殊的裝飾,就是在牆上貼了些積極向上的標語。
慶行畢竟是農村出來的,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是為了在車行租黃包車而學會的,所以墨頃行也不會這個世界的文字,幸運的是差局報案不需識字,只要會說就行。
現在的人不多,馬上就要下班了,他來到前台,遞上戶牌,然後對著正在整理紙張的小姐說道:
“你好,小姐,打擾一下,我要報案。”
“好的,先生,請稍等一下。”
前台小姐聽見後,禮貌的回答道,馬上整理好桌子上的雜物,抬起頭,露出一抹微笑。
直到她看見墨頃行此時的樣子後,那抹微笑一下子就變成了一抹強笑。
剛才聽聲音挺禮貌的,她以為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公子來報案了,再不濟也是個端端正正的讀書人,結果抬頭一看,是一個汙頭垢面、衣服跟抹布似的粗人,窮鬼。
本來還想著服務好些,或許能掙點小費,現在看來是別想了,這人的兜估計比臉還乾淨。
“你要報什麽案子?”
“失竊案。”
“好的,先生。”
前台小姐很快完成了記錄, 然後遞出了一張紙和一支炭筆。
“把基礎信息填好,然後拿著這個去地下一樓的筆錄室。”
墨頃行右瞅瞅右看看,最後不好意思的將紙遞了回去,苦笑道:
“不好意思,我不識字。”
“……”
前台小姐眼角抽了抽,這回她臉上連笑容都沒了,只剩下對窮鬼的不耐和對文盲的鄙夷。
他娘的,我這臉怕是丟完了……
“呃……哈哈,幫個忙,幫個忙。”
墨頃行控制住差點將破布鞋扣破的腳趾,討好道,他決定今天回去就要開始學字。
“唉,看你也是個窮苦人。”
前台小姐搖搖頭,將紙筆接過,墨頃行說,她寫,將信息填完。
經過一段時間的折騰,他來到了筆錄室,這地方可就比前台的環境糟多了,不說連牆漆都沒刷,地上甚至還有些許未清洗乾淨的血跡。
估計這裡除了當筆錄室外,還包上了審訊的活,難怪安排在地下呢……
筆錄室內,筆錄員穿著身黑警服,顯得相當不爽,估計是見快下班了還來活,搞得他不耐煩了。
“他奶奶的,這個時候還來事……快說!”
“好,好。”
一個失竊案沒多少要問的,沒過多久便完成了,很快,墨頃行被趕出筆錄室。
唉,希望能找到吧……希望渺茫啊……
他搖搖頭,離開地下一層。
審訊室內。
“嘖,窮廝,浪費老子時間。”
筆錄員呸了一聲,將記錄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