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墨頃行拄著那半根鋤頭把手,氣喘籲籲的來到了黃岩鎮門口,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加上之前的運動,哪怕是那點山路他也覺得有些困難,光是從山上下來就要了他一個鍾頭。
正當他想要進入鎮子時,一隻手忽然伸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他轉頭看去,是一個頭戴大簷軍帽,身著黑色衣裝,馬褲和綁腿,一身大兵裝扮的中年男性。
這人身材微胖,下巴留著一撮小胡子,衣著整齊,背後背著杆類似槍械的東西,他表情故作嚴肅,並對著墨頃行伸出了手。
“戶牌。”
記憶翻湧,墨頃行翻出了有關這人的記憶。
慶行對這人並不算熟悉,只知道他叫趙鴻儒,這人沒什麽能耐,文化也僅限於會認字的程度,唯一擅長的估摸著也就是拍拍馬屁。
他靠著關系在黃岩鎮混上了個看門的活,吃上了公家飯,於是經常雞毛當令箭,靠著這麽點小權找各種理由從過路人身上扣點東西出來,所以當地人又稱他為趙老痞、趙狗腿。
至於為什麽沒人管他,墨頃行猜測因為他馬屁拍得好,上頭看著順眼,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認他的行為了。
正當他思考著,一聲大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戶牌!說你呢!聽到了沒有!”
趙鴻儒大聲呵斥,相當不耐煩,只是慶行當時又不是正常離開黃岩鎮,而是被莫名其妙的帶走的,現在身上哪有什麽戶牌。
“不好意思,先生,我就是住在黃岩鎮的,還要看戶牌?”
墨頃行回道,只是性格問題再加上多年形成的禮貌習慣讓他的聲音還沒趙鴻儒聲音的一半大。
“我管你住沒住在黃岩鎮,差局的老爺說了,現在失蹤案頻發,所有人必須要戶牌才能進鎮!記住!所有人!”
趙鴻儒故意將聲音提得很大,讓後面的人都能聽見,一些在外面乾活回來的鎮裡人滿臉憤怒的表情,都窩著一股火氣,但又不敢發泄,怕蹲牢子。
“所以說,你懂的,想要進城必須要戶牌,如果你硬要進城……那也可以,只不過得在牢子裡呆上十天半個月,我之前去鎮裡的牢房參觀過一次,那滋味,嘖嘖……”
這家夥在說“你懂的”的同時,將右手伸到只有墨頃行才能看到的視角,大拇指放在食指根部輕輕的搓了搓,這種人他以前還是見過幾個的,明白這手勢的意思,這是在告訴墨頃行“該給錢了”。
唉,這種人怎麽哪個世界都有……要不偷偷把這家夥啃了,也算是為民除害……不行不行,不能啃,這可是原則問題,就算一棍子掄死他,絕對不能下手,不然就回不去了……
墨頃行眼角抽動,若不是理智告訴他不能對人類下手,他非得將眼前這個王八蛋吸個乾淨。
而且聽這個老王八講,現在鎮裡失蹤案頻發,他現在非常懷疑慶行本人是不是就是失蹤案的受害者。
此時發生衝突顯然是不明智的,而且以墨頃行這小身板也發生不起衝突,他只能將身上僅剩的十枚銅文和最後一點香燭塞給面前這個看門的,湊到他耳邊,討好道:
“兵老爺,我身上就剩這麽多了,幫個忙,讓我進去成不?”
趙鴻儒摸了摸墨頃行塞過來的東西,嘿嘿一笑,然後猛地將他摔到地上,怒吼道:
“你TM賄賂我是吧!今天老子必須要把你送進牢子裡!你跑不了了!”
在說這話的同時,趙鴻儒順帶還將那十枚銅文和香燭塞進了兜裡,主打的就是一個來者不拒。
我操,這個混帳,我現在算是理解百年前的兵痞到底是什麽東西了……
“你他媽的……”
墨頃行被摔得七葷八素,憤怒的瞪著趙鴻儒,幾乎不說粗口的他硬是被氣到問候了趙老痞一次親媽。
正當他考慮要不要直接本體進城,順帶給面前這隻老王八來場原地暴斃的死人事故時,一聲沉悶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老王八,你要將誰送牢子裡?”
一個背著裝滿山藥的框子,猶如一尊鐵塔般的壯漢走了過來,後面跟了個快要累癱的小夥子,是之前見過的那兩個人。
壯漢扶起地上的墨頃行,然後走上前,一隻手狠狠拍在趙鴻儒肩上,力道差點讓他跪了下去,另一隻手從兜裡掏出食指長短的戶牌,拍在趙鴻儒臉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噥,要看看不?”
“欸,不了,不了,你請進……”
這老王八見碰上了硬茬,服軟得相當快,他自知理虧,沒敢用背後類似槍械的東西,當即放三人進城。
後面的人看到趙鴻儒吃癟,都歡呼起來,有些人甚至鼓起了掌。
趙鴻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壯漢一眼,對著他的背影罵罵咧咧的,還吐了口口水,然後迅速調整好姿態,跟個沒事的人一樣繼續“收進城費”。
認錯果斷,死不悔改。
黃岩鎮內,方塊型的建築整整齊齊的排在街道兩側,比荒村的建築更加整齊,建築上修有一些裝飾,不過也難以掩蓋這厚重的本質。
壯漢跟著墨頃行進入鎮內,嘴裡罵罵咧咧的。
“他娘的,那個老痞子,別讓我逮著他一個人出門,不然見一次打一次,小夥子,你剛才沒事吧,那一下摔得挺狠的吧。”
墨頃行喘了口粗氣,活動了一下全身發疼的軀殼,感激道:“呼,沒事,今日多謝你了,先生,日後我會報答你的。”
他說話很禮貌,倒也不是他素養有多牛逼,因為曾經生活經歷的影響,他平時很少與人說話,雖說並非不能進行日常交流,只是在非必要情況下,他很少去主動找人交流,通常只是自己一個人自言自語,自娛自樂。
除此之外,因為過去經歷導致些許社恐的原因,他青春期那段時間相當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這也導致他養成了一個習慣,那便是與人說話時會十分禮貌,與豐富的心理活動形成強烈反差。
“嘿,還報答呢,瞧你瘦得跟個排骨的樣子,不用!舉手之勞。”
“不,還是得謝謝你, 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哦,叫我李大強就行,別叫先生,怪別扭的。”
“好的,我記住了,李……先生。”
不好意思,不叫先生我心裡別扭,只能麻煩你忍忍了……
“都說了別叫先生了,這是哪兒來的書呆子……”
李大強搖搖頭,不再計較此事。
“既然你也進來了,那我們就先走了啊!回見!”
“回見。”
墨頃行點頭,正要離開,那個小夥子開了口。
“哎!這位朋友,別聽我老哥說的,我叫李乙盛,你可以叫我先生,我喜歡這稱呼。”
李乙盛說著,從衣服裡拿出個布包,布包中是幾枚銀毫子和一把銅文,他拿出一枚面值兩角的銀毫子遞給墨頃行,笑道:
“看你瘦成這樣,想來是沒錢吃飯了,拿上這個,等會兒吃點好的。”
“啊,實在太謝謝你了,李先生,我知道了,大恩大德,今後必報。”
“不用、不用,讀書人應當仁義!”
墨頃行低頭行禮,二人應了聲便離開了。
“你怎給了他枚銀毫子啊,你攢一枚兩角銀毫子要個把月吧,就這麽給出去了?”
“你不懂,哥,讀書人應以天下為己任,樂善好施,我書可不能白讀……”
隨著聲音的微弱,二人越走越遠,直至消失。
“好人,惡人……”
他目視二人離開的方向,又看向鎮門口那個呼來喝去的趙鴻儒,聳了聳肩。
“社會還是那樣,倒也和我老家那兒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