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自從當了官,怎麽腦子越來越不好使了,明明我聽那差使說,雲州人員去留不宜頻繁,你既然已經脫了罪,怎還花費如此之多?”
“雲州說是財稅重地,一年才能收上來幾個錢?”
一直到深夜,雲州知府的夫人還覺得慪了氣,還花了錢,十分地不悅。
“你呀,面授之話,又非成命,隨時都可以收回。人家收下了東西,那才是真正塵埃落定,才是真正脫了罪,你懂了嗎?”
“我跟你說,哪天我要是出了事,只是抄家,那便也不算真正地出事,只要腦袋還在脖子上,其余的都不過是身外之物罷了。”
知府躺在床上,至今還心有余悸,幸得經歷司快馬加鞭,如今塵埃落定,總算是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身外之物,你當了幾天官,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你說得輕巧,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你吃喝等一切用度,都有朝廷供給。”
知府夫人說罷,又叫苦道,“可憐我們娘倆,說出去,是一府之尊,為了你的清名,還不知道要過多久的苦日子。當初,你可是跟你嶽丈說了將來要保我錦衣玉食,可現如今呢?”
她一邊收拾著書桌,一邊不停地抱怨,又道,“書書書,就知道看書,我這幾日出去玩牌,也不知道輸了多少,你可是當得一個好知府,這些賤婢連府尊夫人的錢也敢贏。”
說得那知府趕忙解釋道:“看書,是為了每日自省,要時時刻刻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易》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這心裡面,要是沒有點敬畏,要是沒有點恐懼,這官呀,也怕是當到頭了。”
“至於你說你玩牌輸錢,你幾時真的輸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你莫以為是好事,錢再多,也不過是幫上官暫時保管而已,保不齊哪天,就一了沒了!”
說罷,還語重心長地長長歎了一口氣。
“你這話騙騙你自己得了,你做了什麽,難道還真能瞞過老天爺不成?”知府夫人被幾句話說動了,坐到床邊上,鼓搗知府道,“你這個死德性,幹了壞事還偏偏扯上一番大道理,你可真是壞透了!”
“好了好了,別鬧了,你是不是有什麽正經話要說?”知府被一頓癢癢撓得忍不住求饒,趕緊催她說正事。
知府夫人見被說透了心思,於是理了理衣服,坐正了道:“天天扯你那什麽易、春秋這些歪經,這時才知道什麽叫正經了?依我說,那王推官親自上門送來一百兩黃金,你如何推卻不要?莫非以為拜了幾天菩薩就是善知識,還真當自己是什麽清官了?”
“誒!”知府聽罷,猛地一下子坐了起來,道:“你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油鹽貴,我府上百來仆人,一年吃喝用度多少,他犯了這麽大的事,一百兩黃金,莫非就想打發本官?”
“玄天鑒被毀壞,多大的罪過,行台藩台是不追究,可莫非他還沒有別的罪名?哼,他那管刑名之地,每年多少油水,你真當我書呆子不成?我的好夫人啊,你可要記得,我是乾刑名起家的,當初抓了多少玄機門的余黨,才升的官,你忘了嗎?”
“你心也忒黑了!”知府夫人嘴上這麽說,其實笑得花枝亂顫。
“夫人,你這話可就沒道理了啊?我一不結黨營私,二不盤剝百姓,三不橫征暴斂。不過抓幾個貪官汙吏,為還雲州百姓一個公道而已,這叫什麽心黑?”
他的話說得正義凜然,聽得夫人是哭笑不得,隨後終於忍不住,捧臉大笑了起來,“人言雲州是個壞雜種,如今看來,果然是壞透頂了。”
“好啦好啦,這一天可把我給累壞了,夫人你早些歇息,我去找如意給我按按去。”知府見好歹把夫人給哄踏實了,便起身舒展了一下肌骨,準備換廂房睡去了。
“去吧去吧,你若在這推官的人事上安排得妥當,老娘再給你尋房小妾去,保咱的好大人滿意。”知府夫人自知如今當了黃臉婆,可二人依然相敬如賓,全賴大家靠大人,小家靠自己。
翌日。
昨天下了一場好雨,現在雨過天晴,雲州城的景色更加秀美了。
一直送到城外,雲州知府方才作罷,臨行前,那經歷司又跟知府說這次回省裡,還要保舉一個叫林凡的人為官。
“既是學台和大人都同意了,我又怎敢有意見?”雲州知府點了點頭,不過旋即他又想到,現在雲州除了王推官的位置,還真沒有什麽別的七品職務空缺。
經歷司嘴上說是授一個七品散官,你要是真就給人家散官,那就是沒把人家當回事。
“對了大人,現在雲州尚還沒有七品的空缺,不過要變一個出來,倒也不難,只是需要寬限幾日,我好去安排。”知府想到這個肥缺就要白白送人了,心裡頓時一陣肉疼。
官員是要布政司授予,但是具體有哪些空缺,或者適合哪個空缺,知府也有建議權,並最終由省裡審定。
“那就有勞府尊大人了。”經歷司點了點頭,十分滿意,不過畢竟是求人辦事,“哦對了,雲州今年有上天示警, 依我看,也有可能是百姓不堪其負。這樣,我一回到省裡,一定會向藩台稟明此事,看看能不能適當減免雲州今年的稅捐。”
他說得十分誠懇,一時間,令知府欣喜之情,難以言表。
“大人英明,我這就替雲州幾百萬父老鄉親先謝過大人了。”說罷,他又趕忙表態道,“只是,省裡開支用度不知…若是…不妨我與雲州諸同僚,以及百姓們再苦一苦,再緊一緊?”
“人言雲州是個老狐狸,你也莫再玩什麽聊齋了。嵐州這幾年風調雨順,藩台大人本也有意加派稅額。我昨天途徑嵐州,嵐州的大小官員都忙著收谷子呢。”那經歷司說罷,臉上都有些半掛不住。
說罷,拱了拱手,就不過多停留了,此去省裡千裡之遙。即便是獨角千裡靈駒,也要花費兩三個時辰,更何況來時空空,去時又多加了幾百斤重量。
待到看著經歷司的車駕去遠了,知府頓時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還好王推官不識相,才送了百兩黃金。
要是送得多了,自己又剛好收了,還不知道去哪裡再變個七品實缺出來。
“王推官啊王推官,這是天要你死,你不得不死啊。不過放心,好歹你也跟隨本官多年,本官會法外開恩,留你一條性命的。”
一番喃喃自語,可是知府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上面神仙打架,稍有不注意,下面就有人要遭殃了。
又不知道,哪天更上面的神仙打架,自己這個官還能當多久呢?又會不會有人法外開恩,留自己一條性命呢?
一時間,他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