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遠在江南行省行台府的總督,正手捧大《易》,秉燭夜讀。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他沉浸書中,四書五經,縱然被他翻了個爛,但是每每讀來,又有新的領會。
“子曰,吾十五有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我何時,才能真正達到聖人所說的最後這種境界啊。”
他自認為時時刻刻的禮敬上天,都是故意使然,並不是自然為之。
這種故意使然,讓他身心俱疲,誠惶誠恐,時刻擔心天地之盈虛,物極之必反。
他坐鎮行台府,通過各級官僚,就可以輕易統治行省內幾千萬的百姓,放在以前,堪比一整個皇朝的人口。
越是到他這種位置,就越是如履薄冰,想要取而代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等他稍有不慎,便是多如雪片一般的彈劾。
至於如何治理江南行省,只要把人管好,就可以執要以禦天下。
但這些人,哪個不是兩面三刀,陽奉陰違,哪個不是狼子野心,人面蛇蠍?
別看那布政使表面上對自己畢恭畢敬,實則暗地裡寫了不少的奏折,其中春秋之法,刀筆殺人。
這些心知肚明而已,自己暗地裡也沒少做這樣的事,當然自己做,那就不叫狼子野心了,那是鴻鵠之志。
於是一片盛世之下,人人自危!
就在這時,他隱約感覺到雲州城,發生了一些情況。
能夠入他法眼的,自然非尋常事。
當時,雲州的玄天鑒碎,他也並沒有覺得怎麽樣,區區一件禮器罷了。
即便是有再大的威力,自有他在行台府坐鎮中樞,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
行省之所以叫行省,就是行門下中書省平章事,就是總攬一省之事務,字面意思,就是一省之宰相。
況且當今天子,二十年不上朝,江山依然穩固,天下依然大治。
但是眼下不同,他分明能感覺到,那是之前的副相柳長謙的氣力。
曾經的副相在雲州,他一方封疆大吏,耳目眾多,如何不知道?
如今又興波瀾,無論如何,都讓他坐立不住,他很快就聯想到前事。
看來雲州,正是多事之地。
所以,哪怕公務再繁忙,恐怕也要移台去雲州一趟,一來拜訪柳長謙,二來查明情況,三來微服私訪,以成全年少之意。
翌日清早。
早有布政使從四品參議在行台府外等候多時。
聽行台府的守備說大人已入班當值,便請求傳見。
人事變動,非同小可,哪怕是七品的小官,藩台決定了,也要呈請行台府知道。
有一些比較重要的知縣,甚至還需要上呈吏部來最終敲定人選。知縣是一方小諸侯,地位非同小可,不是等閑的七品官能相比的。
“又是雲州?”
“林凡?”
總督一邊處理文書,在上面圈圈點點,一邊聽布政使參議詳細介紹了雲州之事由。
在聽到雲州的時候,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隨後,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林凡兩個字。
“大人,沒有示下的嗎?”參議知道行台大人話很少,惜字如金,但是總不能沒有任何指示啊。
總督愣了一下,隨後抬起頭來,看了參議一眼,點了點頭,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參議聽到“你下去吧”,頓時如釋重負一般,行了行禮,便趕緊溜之大吉。
一直出了行台府,他才松了一口氣,當時第一天當官,都沒有這麽緊張過。
他還在想,剛才一股子囫圇吞棗,也不知道話說清楚了沒有,有沒有用錯詞,有沒有歧義的,有沒有語句不夠連貫的。
雖然不是第一次到行台府,但是每一次來,都還是如此這般。
“劉大人,行台大人吩咐你進去問話。”這個時候,行台府一個差事出來小聲喊到。
天呐!
饒是他為官多年,此時也心底發涼,又要二進宮了。
“劉大人,你覺得本部堂如何?”總督突然一句莫名其妙的發問,聽得參議劉大人心驚膽戰。
“大人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依卑職看,可比之漢留侯張子房,季漢丞相諸葛孔明啊。”劉參議不假思索說罷,顧不得擦頭上的冷汗,就是不知道這馬屁可拍得是否到位。
“他們一個是天子之師,一個是皇帝相父,都是為官之典范,人臣之楷模,本部堂何德何能,能夠與他們相比。”
總督站起身來,來回踱了幾步,捋了捋胡須,他嘴上這麽說,臉上卻並無不滿。
只是他向來無悲無喜,讓人摸不清他到底想的是什麽。
“大人!”劉參議小心翼翼地看著行台大人的步伐,未能深刻領會上意,只能恭敬地稱一句大人。
那總督又來回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來:“你既然把本部堂比作張良諸葛亮,為何又如此謹小慎微,唯恐本部堂把你吃了不成?”
突來的一聲呵斥,差點沒把劉參議給嚇癱在原地。
“不敢不敢!”劉參議趕忙解釋,一時間腦子空空,又如一團漿糊一般,想不起詞來。
一直等到劉參議去了多時,總督的眼睛又恢復到渾濁的狀態。
這官威好是好,但是一旦加身,就沒人敢在自己面前陳述利弊了。
每天不是恭維,就是奉承話,雖然聽來極為受用,但是於治世理政無益。
這更加加深了, 他要趕緊動身去一趟雲州的想法。
他突來頑趣,於是收了官威,便衣簡行,招來一頭獨角千裡靈駒,即刻動身了。
不過,他這一動不當緊,雖然沒有打招呼,但是很快便有耳目四處傳遍。
“你說行台大人離開府上,去嵐州、雲州方向了?”
早有差事報與藩台府上,那布政使聽說如此,頓時覺得情況不妙。
“快快快,你們要馬上動身,行台此去,非同小可。”
“你們行事,千萬要低調低調再低調,千萬不要擾了行台的興致。”
布政使趕緊吩咐安排,他為官數十載,在布政使位置也當了五年,還第一次聽說一省之總督,不打招呼一個人便衣簡行的。
這是什麽詭異事件?
這要是出了事,怕是整個江南行省,不,整個大乾皇朝都要震動。
“對了,大人,我聽說好像柳長謙也在雲州。”這時候,有人在他耳邊小聲說到。
“是他?”布政使聽罷,皺了皺眉頭,“這個老刺頭,不去別的地方,偏來江南作甚?”
不知道,還以為他跟江南行省有什麽乾系。
“夏相素來與柳長謙不和,不如?”那人說罷,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行了,你下去吧。”布政使有些不耐煩地揮退那人,看著對方的背影,他眼睛微眯。
他雖暗地裡參了行台好幾本,但都是確有其事,不過稍加潤色罷了。
你把我當傻子不成?沒有實錘的證據,若是到時候被首輔叫來當面對質,又該作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