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
柳長謙看著那張金絲大網,他的臉上,顯現出驚異之色。
他是天下赫赫威名的太極大宗師。
當年,北方遊牧民族三十萬大兵犯境,當時正值大乾皇朝和玄機門切割關系,致使邊疆空虛。
是他主動請求隨軍出征,於兩軍對壘處,以太極之威,陳清利害,曉之以理,最終化乾戈為玉帛,使敵人不戰而退,使邊境和平了數年之久。
假使沒有他一番言說,致使兩軍相爭,又不知道要徒添多少死傷。
一時間,天下震動,柳府門前,車水馬龍,慕名求學者,充塞京師。
他本人也因功拜大學士、太子少傅,兼任禮部尚書,是當時首輔之下第一人,稱之為副相也毫不為過。
然而此刻,那張太極大圓,面對方形的天地法網,卻佔不到絲毫的上風。
相反,他還在那張大網上,察覺到令他不安的氣息。
到了他這種境界,早已經深諳天人感應之術,對於天意,固然誠惶誠恐,但是早沒有了當初那些低階官員戰栗一般的恐懼。
上天即便乾綱獨斷,一意孤行,即便是做了孤家寡人,也要仰賴朝廷中的大臣來協助治理天下。
所謂,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
他們就是那個要,機要權要的要!
雖然惶恐,也以太極之道在製衡,也要勸誡天子,當以江山社稷為重。
他始終堅信,事在人為。
想到這裡,他爆發出更大的氣勢,過去當過一品大員的威力,即便是致仕還鄉,沒有了官威,他相信,憑借著自己一生的信念,足以壓倒一切。
於是那張太極大圓上,頓時仿佛化作了實質,那兩道陰陽魚,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是以萬物負陰而抱陽。
那條陽魚上,是許多聖人先賢,正在開館講學,一個個場面活靈活現,那是至剛的純陽浩然之氣。
是賢哉回也,是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那條陰魚上,是聖人先賢在為人處事當中,所展現出的非凡智慧,一幅幅畫面栩栩如生,那是至柔的純陰厚黑之學。
是鄭伯克段於鄢,是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是晉文公的退避三舍,是管夷吾的衡山之謀。
朝廷官員,除了掌管大權,還擔負教化斯民的職責,這一幕幕的出現,相比較書本上的文字,更是活生生的課堂。
在柳長謙的眼裡,林凡既是一個英姿勃發的少年,更是一個天性頑劣的頑童,十五六歲,正是妄想的年齡。
他這麽做,都是在勸誡對方要迷途知返,老老實實回到正軌上來。
要學習聖人先賢,一手執陰,負擔治世之念,一手執陽,抱有偉志宏圖,兼王兼霸,是謂太極。
此太極圖一出,柳長謙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擔任大學士的同時,還是太子少傅,東宮之師。
就連當時的太子,都要喊他一聲柳師傅,天底下,除了天子,就沒有他教不了的人。
不過,林凡是何人?
他是上天的官使,不過要當上天的官使,並非是偶然,他的心氣,仿佛無窮無盡。
什麽狗屁聖賢之學。
他自打懂得道理以來,欺凌他的,蒙騙他的,暗害他的,嘲諷他的,毫不例外,都是讀過聖賢書的。
那些苛捐雜稅,那些巧立名目,那些欺上瞞下,那些蠅營狗苟,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任你沒有讀過聖賢書的人,怎麽能想得出來的?
“屈曹陶謝腰青玉,百姓黎民面黃土。今人不必悲李杜,那時書少,能言愁者,怎會真的苦?”
“我不要那些聖人先賢記下這些痛苦,我要蒼生無苦!”
他宏偉的志向,就好像天上的星河,萬載流淌,億年不息!
隨後,那天地法網上,也爆發出無窮的光芒,那是理性的光輝,是衝破枷鎖反抗權威打破一切既有神聖的光輝,和這光輝相比,那些聖人先賢頓時顯得黯然失色。
就好像,他們一生所學,是多麽的腐朽無力。
“給我反撲,壓倒,徹底壓倒!”林凡面龐無悲無喜,他那無窮無盡的心氣,驅使著天地法網和太極大圓相持。
不多時,柳長謙似乎是氣力難支,他的臉上漸漸露出了蒼白之色,太極大圓也漸漸無力支撐,被天地法網給壓了下去。
任他打破頭也想不明白,豎子為何如此難教?簡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就在他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因為氣憤帶來的內衝力,以至於讓他忘記了原本的初衷。
一時氣來,那之前所有維持的,也就好像千裡之堤毀於蟻穴一般,一身疾病全部爆發了。
他一時間,好為人師,完全忘記了當初修學的初心是什麽。
他的內心中,開始出現了惶恐,是既要為人師,又害怕被人說好為人師的糾葛。
是既討厭痛恨官場,又拚命想往上爬,要把持權力的矛盾。
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又是不撞南牆不回頭。是狹路相逢勇者勝,又是退一步海闊天空。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又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是在天願作比翼鳥,又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官字兩張口,任你怎麽說都有道理。
只是人走茶涼,他現在沒有了官階,沒有了官威,勢道終究不足。
他的內心,深刻地如此認為。
一時間,他方寸大失,內心大亂。
直到多了良久,他的心情才漸漸平複下來,渾濁的老眼抬起,看向那不遠處的少年。
雲淡風輕,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好啦,林凡,你太過啦。”江詩雅看到柳長謙吃癟的樣子,頓時也是忍俊不禁,不由得對林凡更加刮目相看了。
要是一般的年輕人,遇見柳長謙這樣的存在, 怎麽也得三拜九叩,想要攀上這根高枝。畢竟哪怕對方致仕還鄉,在朝廷中的人脈,也大得讓人難以想象。
不過,他並沒有這麽做,他有他的道理,他有他的大道,那是非同於常人的大道。
特別是剛才那半片《青玉案》,十分神奇,看來有時間得向他討教另半片才是。
“柳先生,詩雅姑娘,就此別過了。”林凡突然察覺到,又有人過來了,不過並無惡意,人再多了,就不太方便了。
“也好,天色太晚了。”江詩雅看了看天色,再不回去,爺爺恐怕又要生氣了,上次出了那檔子事,都還沒有解決。
她又想到了什麽,道:“對了,明天芙蓉軒設宴,你應該知道吧。”
“我去恐怕不太好吧!”林凡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一群官員聚會,他去幹什麽?要知道,他最討厭的,就是當官的,天官除外。
“你如果被雲州的官員們認可,那麽將來行事也會方便很多。”江詩雅說出了一個令林凡暫時找不到借口拒絕的理由。
是啊!
一直在暗地裡行動,不是個事。
不過,他剛剛拒絕了,現在又同意,豈不是太打臉了?
“這樣,我送你一首詩!”江詩雅靈機一動,她也知道,要給林凡一個台階下,“你伸出手來。”
林凡會意,伸出手來,任由纖纖玉手在他掌心寫下一個個的字,邊體會,邊想到剛才那即興而作的半片《青玉案》。
“邀友論辭賦,不覺已夜深。請留詞半片,明夜來複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