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是一位閣臣，因為競爭首輔失敗，於是避禍致仕，告老回鄉，沒想到雲遊至此。”

　　“他是正一品的大員，竟然能在這裡遇見了他。”

　　江詩雅極為小聲向林凡介紹到，即便她有著望氣的本領，也無法在對方身上看出深淺。

　　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垂釣的老者，但是方才他氣息極為隱蔽，似乎與天地同一，以至於讓江詩雅沒有緣由去懷疑對方的身份。

　　雖然這世上，假冒偽劣的人很多，但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他們可能會一時間偽裝得很好，但是細節處肯定是經不起推敲的。

　　江詩雅有種直覺，對方真的就是柳長謙，她沒有從對方言語的波動中發現一絲的不對勁。

　　“那算是半步宰相咯?”林凡也小聲地問了江詩雅一句，心裡更加對她刮目相看了。

　　莫非，她是雲州哪位高官的女兒?否則不會知道柳長謙是什麽人，再加上先前，拿有加蓋雲州府的文書。

　　至於那位老者，伸手不打笑臉人，不管對方過去是什麽身份，現在又是什麽身份，既然對方首先跟自己問好。

　　“在下林凡！”於是，他點了點頭，也微笑拱手示意。

　　“年輕人英姿勃發，想當年，老朽也曾和幾位朋友站在這江邊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如今時過境遷，也不知道，他們都何處去了。”

　　此時，柳長謙也看著美麗的江景，怔怔出神，旋即即興作一首《西江月》，念道:“昨日同窗摯友，如今各奔西東。天南海北縱馳騁，誰是人中龍鳳?也有青雲直上，那得再見重逢。當時書院共青蔥，都作一簾幽夢。”

　　“老先生也是一個多愁善感之人！”林凡心中頓時想象出那一副畫卷，幾個一起在書院念書的年輕人，結伴而行，來到江邊，曾許下遠大的志向，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漸漸聯系就少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當初在清河縣一起念書的玩伴。

　　田奇，他現在應該每天都在懊悔中度過吧。

　　還有幾個，當初聯合起來要暗害自己的人，絕對不能給他們痛快。

　　有人想到這，可能是多愁善感，但是有的人想到這，可未必就是美好的回憶。

　　所以，他的臉上微微浮現出一絲戾氣，江詩雅離得近些，再加上她善於望氣，很快就發現了這股戾氣。

　　“林凡，你沒事吧。”她既疑惑又擔憂，她大概猜出來，曾經發生過什麽讓林凡不愉快的事情。

　　“沒事，不過是幾個小人而已，不值一提。”似乎是從江詩雅的話裡察覺出來一絲擔憂，林凡心底一愣。

　　現在就是傻子都明白，這個小姑娘對自己有好感。

　　可是，他要為天作宰，怎麽能被兒女情長牽絆自己?看來得找個機會，跟她說明。

　　他做的是非常事，有一天，甚至可能要和天下人為敵，當初為了保全自己的父母親朋，所以沒有對楚明宇他們下手。

　　現在又要加上一個人，實在不方便自己行動，也不能在將來辜負對方的一片情意。

　　一人做事一人當，他要把所有的責任一己承擔，而不願意分一點給別人。

　　“其實到老了，才明白，過去的那一切種種，都是多麽的荒唐。”

　　柳長謙細心觀察到少男少女的情緒波動，不由得出聲點撥。

　　他自問一輩子最終能夠位列閣臣，全靠小心駛得萬年船，時時刻刻都保持謙虛謹慎的態度，時時刻刻懷抱著他人為師我為學生的理念。

　　堅決不虛氣浮躁，以此換來的人格魅力，終於青雲直上。

　　於他有恩的，他湧泉以報，於他有仇的，他寬宏大量，他始終信奉宰相肚裡能撐船。

　　不管是上天，還是皇帝，還是其他同僚，他都禮敬有加。

　　他每天都堅持自省，說錯了什麽話，做錯了什麽事，都務必要記錄下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所謂格物致知，他的一生，都在追求至臻的中庸之道。

　　所有事情，都力求圓滿，使結怨者和解，使有仇者放下成見，是以太極應對萬事萬物。

　　說罷，他身上顯現出一股非常強大的氣勢。

　　“太極，人們都說柳先生是理學大家，太極宗師。”

　　江詩雅一臉震驚，是以無極而太極，朱子說，太極，其理也。

　　太極是理學的終極范疇，絕對不是江湖上假名的太極拳、太極劍之類的假把式可以比擬的。

　　當浩然之氣修持到極致，便能擁有隨心自如，應對萬事萬物的能力。

　　特別是在官場之上，每天面對大量繁雜冗長的公務，各種各樣的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臣下之語，君上之言，十分考驗人性。

　　這麽來看，對方必然是柳長謙無疑了。

　　“太極?”看見柳長謙爆發出的強大氣勢，林凡也露出了慎重之色，方才的一絲戾氣也蕩然無存了。

　　對方現在並沒有官銜在身，全憑借著修持浩然之氣而來的太極，就有很大的影響力。

　　“不過，我做什麽，都有我自己的打算，有我自己的想法，我年紀輕輕，何必要學什麽太極?”

　　雖然明知道對方沒有惡意， 對方也沒有想要以勢壓人，但是面對這強大的氣勢，林凡並不服輸，他咬了咬牙，就要爭鋒相對。

　　於是，他身上的天地法網被全力催動，一根根的金絲上光芒大作，在應和著他，仿佛要對抗萬古。

　　管你什麽太極，什麽中庸，就是要以一力降十會。

　　“不行的。”柳長謙搖了搖頭。

　　他自問這一輩子見過多少年輕的當世之傑。

　　他們年輕時候，哪個不是心高氣傲，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哪個不是信心滿滿，覺得憑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打破舊有之權威。

　　他們哪個不是認為過去的一切陳舊都應該要打破，他們哪個沒有打造一片嶄新世界，還一片朗朗乾坤的願力?

　　但是在經歷過現實之後，在撞得頭破血流之後，終於明白了要放低身段，虛心請教，耐心打磨心性，最終知行合一，成就一番偉業。

　　政治就應該是深諳人性，懂得進退，明白取舍，通曉權衡，世上成功者，就是貴在破而後立，於是有了自知之明。

　　在他的書房裡，就有一副對聯:

　　菩提下，六年終能頓悟，龍場中，七載乃致良知。

　　就好像，有一張化為陰陽兩極的大圓，突然狠狠從林凡的頭上蓋下。

　　當然，其中並沒有什麽殺傷力，柳長謙只是想點撥一位有著傲骨的後生，想讓對方學會處事圓滑。

　　“不可能！”

　　九品天官，給上天當官，就是要以直報怨，他的天地法網，每一根金絲都十分挺直，旋即大網飛出。

　　這是方圓的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