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雲州是江南的稅賦重地,繁華富庶。柳相在雲州隱居了一些時日,覺得如何?”
兩個老者,漫步在街道上,眼見萬家燈火,一副繁盛的氣象。
“你總不會想聽漂亮話吧?”
“知我者,柳相也,韓某自當洗耳恭聽。”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既然韓部堂不想聽漂亮話,那老朽也就沒有什麽醜話可言了。”
“柳相不愧是赫赫威名的太極大宗師,說話總是這麽地滴水不漏。”韓茂林頓了一下腳步。
“不然非要我說,金絮其外,敗絮其中,天下看似太平盛世,實則暗藏危機,百姓看似生活安康,實則窮困凋敝。韓部堂,才滿意嗎?”
“未請教?”韓茂林聽出了柳長謙的弦外之音。
“天下興衰,韓部堂一人之事乎?”
“不敢!”
“善惡美醜,是世人皆知的道理,即便是最昏庸的帝王,也懂得親賢臣,遠小人。可誰是賢臣,誰又是小人?天下,又是誰一人就能決定興衰的嗎?”
“柳相未免言重了。”
“積重難返,在其重乎?”說罷,柳長謙正了正身子,萬家燈火也有盡頭,那前方一片黑暗看不到邊,不知道延伸有多遠。
他也並不遲疑,大步而去。
“在其重乎?”韓部堂低頭思慮片刻,再抬起頭時,於模糊中見柳長謙已經行數十步了。
…
“好一個盛世風華,學台大人能有此孫女,真是江山之福,社稷之幸啊。”
雲州府知府一頓誇讚,他甚至覺得,這樣的女子,恐怕也只有嫁給那幽居禁宮中的天子,才合理吧?
“是啊是啊!”一眾官員皆唯知府馬首是瞻,聽他這麽說了,於是都紛紛開口附和。
“雲州言重了。”這馬屁拍的,縱是江學范宦海沉浮多年,也不由得老臉一紅。
“小姐天姿綽約,須承其重啊。”雲州知州也趕緊拍了一聲馬屁,前幾次發言,每次都說的不是地方,這次他一直等到知府先開口,再附和其言。
這樣,總不會有錯了吧?
“老夫還是知道輕重的。”江學范臉色微變,什麽須承其重?
頓時氣氛一下子有些尷尬,那知州自討沒趣,恨不能馬上退至眾官員身後。
本來他的話,也沒有什麽,但是江學范總感覺這個人的話,有一種不祥之意。
這時候,江詩雅也緩緩走到大廳當中,她美眸微動,並沒有看自己爺爺,而是在四處打量,尋找一個身影。
不過這個時候的林凡,坐在一個角落裡,又恰好被蕭禹恆以及幾個看熱鬧的人擋住了。
所以打量了幾眼之後,江詩雅見沒看見人,臉上不由得微微露出了失望之色。
“詩雅,你在幹什麽呢?”江學范出聲提醒到,他的聲音並不大,但足以穿透全場。
在場中,他的官位最高,他不怒自威,頓時很多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他這麽做,也是不讓江詩雅一時失態而被人看到。
那邊江詩雅知道一時失了禮儀,就決定一會兒再看看林凡在哪裡,於是又緩緩走向爺爺。
她走的每一步,都仿佛是一幀絕美的畫作,這是詩書傳家十年如一日的熏陶,是無數血汗千辛萬苦的成果。
“就是走路,也要走出詩情畫意。”
“不然將來嫁到夫家,就只能當一個花瓶了。”
小時候,爺爺就這麽教育她。
為了讓江詩雅走好路,江學范還走遍名山大川,甚至請求那些隱居的高人指點。
隻為求如何走得自然,如何走得像古書上的凌波微步一樣,步伐之間,滿是玄妙。
看著江詩雅的步伐,江學范又恢復起了滿意的神情。
盛世風華,又怎能是徒有其表?那是十年磨一劍的功底啊。
他認為,即便是行走在那宏偉的宮廷裡,江詩雅也有著非凡的氣場。
他始終堅信天道酬勤,他當年十年寒窗,才有如今三品學政。
他希望他的孫女能夠再辛苦再刻苦再努力,將來找個好夫家,這樣江家也就可以更上一層樓了。
至於林凡?
他方才一直忙於一眾官員的逢迎,一時間還沒看到這小子。
哼,沒來才好,要是真敢染指自己的孫女,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氣了。
即便是柳相看重此人又如何?除非你柳相還身在其位,除非他是你柳家的子弟啊。
江學范這兩天,也並非沒有派人調查過林凡的底細,整個雲州府,有大概十幾個叫林凡的,沒有一個有什麽好出身的。
又恰好有兩個十五六歲叫林凡這個名字的人,其中一個家裡做點小買賣,另一個家裡則世代務農。
寒門難出貴子,那至少也是寒門啊,是相對於那些高門世家而言。
自己當初,雖然也出身寒門,家裡好歹也有四五個仆役,為自己家種田的佃戶,少說也有七八人。
就這種條件,當初自己未有功名前,還被一個同科嘲笑是破落戶,是上不得台面的一般人家。
就憑你家世代務農,就真的能撐起你值得被柳相誇讚嗎?
所以,在他看來,絕對是柳長謙老糊塗了。
畢竟年齡大了嘛,難免!
至少不說像東山布政使的兒子,哪怕是江南的大族蕭家的子弟也好。
他剛才注意到了蕭家一個庶出的子弟,儀態翩翩,頗有風范,若是嫡子,也未嘗不可啊。
蕭家長房有一個人,現在任太常寺卿,雖然跟自己同是三品,但是人家是京官。
最重要的是,蕭家的先祖,乃是漢開國相邦蕭何,後來蕭氏又短時間內建立過朝代。
所以,蕭家被委任讚引宮廷大典也在情理之中。並且蕭家對許多以前的禮儀,都有著解釋權,這可比實際的品階還要重要得多。
他身為一省學政,當然知道許多甚至連蕭禹恆都不知道的內幕。
“詩雅見過爺爺,見過各位大人。”江學范想著想著,孫女已經走到了自己跟前,並以大雅之姿態,向自己和各位大人款款施了禮。
接下來,當然又是好一陣誇讚。
林凡當然不知道一下子,又把江詩雅的爺爺給搞得罪了,他看了江詩雅幾眼後,便又閉目養神了起來。
仿佛此時發生的一切,他都漠不關心,隻待平安度過今夜,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去。
至於蕭禹恆也在剛才被江學范一聲給驚醒後,也看到了江詩雅的盛世風華。
不過他的心裡,生出的不是別的。
“這樣美貌的女子,我如何能高攀得起啊?恐怕也只有我那堂哥,蕭家的嫡子,蕭慕然才能夠與之般配吧?”
一股不甘心的念頭從他心中升起,他恨,恨自己這出身,恨自己為什麽不出生在蕭家的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