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村是個在春天風景如畫的地方,三月的微風伴著清晨的陽光吹來,石橋邊的桃花輕輕地在洗衣的女人們頭上搖曳,女人們在小河邊賣力地搓洗著布麻製的衣服,漣漪就順著風蕩漾開去,橋邊的小孩有的梳著小髻子,有的還穿著過年的新衣,在橋上快活地跑跳。
他們眼前是巴掌大的蝴蝶,藍色的蝴蝶隨著桃花的影子飛舞,這樣大的蝴蝶在南河縣都是不多見的,在彬江府就更少見了,這是因為府城的貴人太多,鱗次櫛比的朱門別院已經無處讓這些蝴蝶落腳了。
在橋邊水下,一個長相普通、穿著粗麻布衣,踏著草鞋的青年正準備從河裡填滿自己的水桶。有些村裡的人對他還並不算熟悉,說不上幾句話,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年前被村頭的守村人張佳華從河裡給背回來的,他如今住的兩間土屋是半年前剛去世的張大爺家的。
這男青年叫鄭雲,剛來時村子裡大夥輪流給他送飯來,湊了些錢從南河縣請了位好郎中,開了好些內服外敷的黑乎乎的膏藥,半月後,鄭雲就從床上爬起來了。這在饑年是不可想象的,可連著八年,彬江府風調雨順,荻花村更是有著小河的滋潤,山上茶樹的收成,一鬥米在這只能換得四文錢,拿出些吃食來活人並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鄭雲一個月後就大體恢復了些元氣,能做得了一點輕活,村長張文貴覺得這是能寫進族譜的大好事,顯得荻花村“流風甚美”,是彬江府治下一等一的好村落,便請大夥在收完最後一季秋茶的時候,在一起打了個平夥,好好地吃上了幾桌。
鄭雲原來是不愛說話的,他本來也就不想說話,他本來是燈紅酒綠的大城市中手機不離身的社畜,突然穿越到個鳥不拉屎的山上,鄭雲第一反應是“臥槽,哥哥我唯物主義信仰了二十幾年,老天爺你竟然給我開這種玩笑”,第二反應就是找個山崖自行了斷,說不定還能夠自己穿回去。可是山崖下的深潭給他開了個十足的玩笑,老高跳下來,身體在硬得像石頭的水面上摔得七葷八素,瞬間失去知覺,順著水流而下,落到了荻花村眾人面前。
醒來之後,鄭雲再尋不自在的念頭被鬼門關前繞了半圈的經歷打成飛灰,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掐了下手臂,瞬間傳來的痛覺時刻都在警告他:
這是真實的存在;
這裡是真實的存在;
他這個人也是真實的存在。
死亡說不定就是真正的死亡,面前的這個叫鄭雲的沒什麽用的男青年和那個大城市裡的社畜就要帶著所有的無關緊要的記憶徹底地消失了。他已經不敢再做任何嘗試。
生活不得不繼續,就像餓了就要吃飯,渴了就要喝水,再不想融入這裡也不得不融入了。下床逛了半個月之後,鄭雲開始喜歡上這個小村子,這裡和喧囂的大城市完全不同,原來的世界,地鐵上的人總是神色不耐,行步匆匆,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大多數值得開心或憤慨的事都提不起半點興趣,而荻花村的村民總是笑眼盈盈,無論是三月溫暖的陽光還是臘月飄灑的飛雪都能讓這裡的人充滿快樂。
守村的張佳華從小智慧不高,父母生下他不久後就不小心在山上離世,可村裡的大夥從來不肯取笑為難這位憨厚的守村人,也不肯叫他“傻子”之類的諢名,張佳華心眼實、認死理、好心腸,這也是他見了鄭雲歪在河裡便毫不猶豫地把他背回來的原因。鄭雲想起了一句前世的古詩:“致君堯舜上,再使古風淳”。
出現在荻花村的頭幾個月,鄭雲和張佳華一起住,農忙時節便幫著采茶葉,收糧食。村裡有個膝下無子的張大爺,年紀大了,腿腳不麻利,鄭雲感念村裡的大夥將他救活,又想著自己舉目無親,連南河縣城在哪都兩眼一抹黑,就想著如果融入這個村子,這是得拿出點行動的時候了。鄭雲幫著張大爺冬天掃了雪,到結冰的小河邊打了水,閑下來做了飯也盛上一碗送去。村裡的老人瞧見了,私下都說這人救得沒錯。
三個月前,張大爺的身體開始變壞,幾乎下不了床,鄭雲和村裡幾個有力氣的年輕人裡外裡跑了好幾趟南河縣,鄭雲鞍前馬後地忙活了小兩個月,可是天不遂人願,張大爺還是撒手人寰,鄭雲二話不說,在靈前忙活了好幾天,一是迎來送往,幫著上香,二是幫忙張羅著白喜事的宴席,三是年紀大同村的妯娌總得淚眼婆娑地聊天,鄭雲總是耐心地陪。雖然不是親人,眼淚難以流下來,可老人的離世委實深深地震撼了鄭雲,他突然想到,無論生前是風光還是困頓,是孤寡一生還是子孫滿堂,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老人們不僅是哭張大爺的離世,也是在哭自己。
村長張文貴看鄭雲雖然不愛說話,但也不是個四處惹是生非的主,農活雖然乾得不怎麽樣,但好歹是個年輕勞動力,最重要的是,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張文貴撚了撚花白的胡子,跟村裡幾個有聲望的老人一合計,就把張大爺留下的兩間土屋,兩畝稻田,山上的一小片茶樹繼給了鄭雲。鄭雲也就得以留在了荻花村。
張文貴在村裡向來是說話算話的,他說了田地茶樹留給鄭雲,村裡的人也就不去攀張大爺的關系,惦記這兩畝收成。畢竟大夥也都是餓不著的主。
“鄭哥兒,你能幫我們逮隻蝴蝶不?”奶裡奶氣的小蘭把鄭雲從回憶裡揪了出來。
“對呀, 對呀,鄭哥兒幫幫我們唄。”幾個小奶娃開始起哄了,小孩們總是滿懷期待的。
“哥哥我呀,還得提水回去嘞,一群點大的小屁孩。”鄭雲笑罵。
小孩們向來是不可能輕言放棄的,下了橋就把鄭雲圍著讓他逮蝴蝶,鄭雲無奈當了回孩子王,找到路邊筆挺的樹枝,綁了一小塊漁網當捕網,陪著五個小屁孩撲了一上午的蝴蝶,最終也就一隻不長眼的鳳蝶落在了捕網上。
“鄭哥兒,這蝴蝶又大又花,可真好看。”
藍黑色的斑斕的蝴蝶翅膀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嗯,不過我們給它放了吧。”鄭雲想起前世那些愛護野生動物的人類的慈悲之心來。
“是啊,鄭哥兒,還是放了吧,它也有爹娘的吧,剛剛它肯定和它爹娘待在一起。”小蘭懵懵懂懂地說道。
鄭雲本來想對孩子們說,蝴蝶是化繭而成的,它爸媽肯定和它不在一起,又何況是蝴蝶這種朝生夕死的生物,可聽到爹娘兩個字,又想起前世那些被做成標本放在博物館裡的鳳蝶,突然如遭雷擊,手上一松,蝴蝶便飛上了天。
看著那朵斑斕的陰影在天空中舞動,鄭雲怔怔地,嘴上說不出話來。
孩子們隨著起飛的蝴蝶,飄揚的微風笑著跑開了,鄭雲呆呆地望向湛藍無雲的天空,忽然眼角摔下一滴說不出滋味的淚來。
“爸,媽……你們都還好吧……”
許多年後,當鄭雲靜靜地坐在雲浮山巔,看著眼前的雲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時候,他總會想起荻花村橋下那個追著蝴蝶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