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剛過，子時一到，嚴山立馬抽出最下一層，大加猛火烹煉，水銀藥液瞬間沸騰，往上熏蒸，然後蓋上鉛蓋，不一會，黑色的藥粉就落在了茶葉之上。

　　果然這個所謂的水火煉度就是順應四時，子時進武火烹煉，汞龍升騰，那恐怕是得到第二天卯時才能煉完了。子時進武火，醜時持定，寅時就是得藥了，嚴山掀開鉛蓋，蓋子上結了一層細細的紅霜，嚴山將這層“還丹”刮下，覆在茶葉之上，卯時一到，將所有的火退去，僅留下一些灰白的炭放在爐下，對鄭雲說道:“你管著這爐子不要涼，但也不能加一點火。”

　　鄭雲點頭，卯時沐浴封固，爐中尚溫就行。天邊剛微微亮，雨還在繼續下著，山谷裡氤氳的氣息晦暗不明，直到這一刻，嚴山三人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在丹爐旁輪流打盹，這三人熬了一夜，臉色一個賽一個的暗淡，跟“腎虛公子”都相去不遠，竟然遠比不上鄭雲這個凡人的精神，這就是腎水不足的表現了。

　　丹爐中開始泛著一陣陣的香氣，像是蘭花，又像是藥材，隨著破落的大門向外逸散。山谷之下，深潭之中，一條頭角崢嶸，目露紅芒的大蛇正沿著藥香從山谷蜿蜒而上。

　　卯時三刻，楊亭環捧起丹爐，掀起蓋子，一陣如蘭如麝的藥香噴薄而出，此時的茶葉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變得銀光閃閃，看著絕非凡物。

　　“成了。”楊亭環嘿嘿一笑。

　　但轉瞬之間他面色一變，往後急退，一條約莫三尺粗的巨蛇破牆而入，直奔著楊亭環手上的丹爐，這蛇渾身黑鱗，宛如金鐵覆身，速度極快，一陣烈風穿堂而過，鄭雲立馬被掀飛到牆壁之上，渾身幾乎散架。

　　楊亭環退避不及，眼看著就要被大蛇追上，此時楊亭環腿上冒出一陣青白的雲氣，他本來身形暴退卻忽然向旁邊一折，大蛇撲了個空。白厲怒喝一聲:“好膽。”也顧不得身體沒複原，隔空向蛇頭劈出一掌，一陣如刀的雲氣“鐺”的一聲劈在了蛇臉之上，掉下幾塊鱗片來，但顯然大蛇還未受傷。大蛇凶性畢露，張開血盆大口朝著三人嘶吼，黑紅的信子，細長的毒牙看得鄭雲渾身冒汗，顧不得身上巨痛，趕忙掙扎著爬起來向外跑去，趕緊遠離戰場才是真的，他半點修為沒有，難不成留下來等著撿漏?別搞笑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保命要緊。

　　嚴山也毫不留手，如大雁騰空一般躍起，又瞬間向下，向大蛇撲去，大蛇仗著自己筋骨強壯，哪會怕與人硬碰硬，仰頭呼嘯著迎上，但此時嚴山也如同先前楊亭環一般不可思議地向一旁閃動，將將在空中避開大蛇，此時大蛇露出最薄弱的腹部，嚴山抓住機會，渾身白芒閃動，雲氣噴薄而出，渾身勁力匯聚在雙手之上，雙腿在地上踩出幾道裂痕，利箭一般向上方衝出，雨幕之下，宛如一道淒厲的刀鋒向蛇腹劈斬而去。刹那之間，“呲啦”一聲，像是裁布一般，大蛇腹部被瞬間斬開一道大傷口，黑紅的血液混著內髒噴湧而出，傷口深可見骨。大蛇被一擊掀翻，白厲雖然建功不小，但這一擊顯然也是全力施為，短時間之內也再無一戰之力了，他轉身跳開一段，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拿出一瓶藥散灌入口中。大蛇見機，立刻轉頭向白厲咬去，楊亭環此時也早已經將靈藥安放在一旁的岩石之下，見白厲身陷險境，飛身向前一腳踹在蛇身之上，大蛇進攻一頓，白厲向外一滾，躲開大蛇，嚴山對著蛇瞳劈出一掌，大蛇避之不及，一邊蛇瞳被擊碎，吃痛向後退開。

　　三人此刻匯聚在一起，與大蛇開始對峙，雖然大蛇負傷，但是三人所學都不擅長長久鏖戰，這大蛇身屬異種，生機頑強，恐怕幾個回合拿它不下，三人交換了眼色，準備拿了靈藥奔走保命，但略一後退，大蛇立即嘶吼著貼上前，三人靠著秘術能快過大蛇一線，但是時間一長肯定會被追上，那時體力耗盡，修為空虛，只能是等死了。如果三人分開逃竄，就得以一人拿藥為餌，誰又願犧牲自我呢?

　　更何況大蛇此刻被激怒，就算是三人準備棄藥而去，大蛇也不肯輕易放過，大蛇在山中吞吐月華兩百余年，已經略有了些智慧，見這三人配合默契，一步不慎就會身負重傷，再不敢露出腹部，肆意進攻。蛇最擅長貼地而行，它繞著三人遊走，既不讓三人能逃在自己的攻擊范圍之外，也不讓三人有休息養神的機會。一蛇三人就對著展開了消耗戰。

　　白厲狠狠地說道:“這畜生是不準備放我們走了，再耗下去我們的氣血也要被耗幹了，待會我衝上去引誘，你們兩人全力進攻，今天不是這畜生死就是我們三人葬身蛇腹了。”

　　楊亭環和嚴山點頭，做好殊死一搏的準備，白厲榨乾自身水府之中最後一絲精氣，海底、夾脊、命門立刻變得火熱，下關元內開始沸騰，上關元馬上有所反應，全身的精芒匯集到眼睛之上，宛如離火匯聚，身中氣血通過任脈灌注到手少陽三焦經和足少陰腎經中。丹經有雲:“鼎中若無真種子，猶如水火煮空鐺。”這時的白厲精氣雙虧，炁海中哪來的真種子，無非是以自身意念為假火，命數為假水而已，這火將水蒸乾，把鼎爐燒破的一瞬間，就是白厲殞命的那一刻。這麽些年修行戰戰兢兢，煉藥服氣，樁樁件件，不敢越雷池半步，這一刻算是把修煉大忌踩了個遍。如此聲勢，連大蛇也不敢輕攖其鋒，白厲感受著身上生機的流逝，一步衝過五丈遠，炮彈一般衝到大蛇面前，細镔鐵手套被從關衝穴透出的雲氣撕成碎片，一個手印黑雲壓城般按在了大蛇的頭骨之上，“砰”的一聲，宛如瓷碗被打碎，大蛇頭上鱗片翻飛，頭骨凹陷下去一大半，白厲控制不住身形，撞在岩石之上，登時昏死過去。

　　大蛇生機之強著實超乎想象，這已然是致命傷，但它鐵尾一掃，白厲便生機不再，嚴山和楊亭環趁大蛇受重傷，也全力向頭部攻去，大蛇修行多年，有著本命手段卻輕易不敢動用，此時生死關頭，它將牙後毒囊中毒素盡數噴出，一陣紫黑色的腥風襲來，縱使嚴山和楊亭環有雲氣護體，也頓感氣力不繼，雖然二人擊中大蛇，將其頭上傷勢再添一分，卻也再無進攻之力了，二人腎水將盡，毒素如火侵入少陰心經，腎水平衡不了心火， 渾身火灼一般，眼前一黑，就喪失了性命。

　　大蛇冒著重傷擊殺三人，將一壺茶葉卷著，一點點地爬下山谷，它本想進自己深潭水府之中服藥，可傷勢實在太重，一路血跡蔓延，爬在潭前便吞吃了不少進肚。這大蛇原在深潭水府之中靜修多年，本來也是有德之靈，可無意之中學會了吞吐月華，月華至陰，這大蛇哪裡能知道化陰為陽的法門，漸漸地被修行侵蝕了本心本性，陰陽失調，剛到三月初一陽初升，這就如同冰湖裡投入熱火一般，勾起來這渾身的陰氣反噬，再也壓製不住，聞到這一味初陽之藥當作壓製陰氣的救命稻草，不惜對這三個有修行的人出手。

　　但這初陽之藥攏共才兩斤半，這妖蛇又無陰陽轉換之法，甫一進肚，恍如雷霆劈下，天火焚身，這大蛇一邊是陰氣刺骨，一邊胃裡心裡又是火毒灼身，在潭邊翻來滾去，不消半炷香，便如同木頭一般挺在了水邊。

　　正是“本心一迷天絕道，惡念妄起地來收。”

　　另一邊，鄭雲顧不得身上疼痛，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半山腰，等了半天，既沒看見嚴山一行人下山，也沒等到大蛇追自己而來，山上是什麽情況呢?若是三人斬殺了大蛇，以他們的腳力，現在想必已經帶藥下山了，想來情況不妙。鄭雲未嘗沒有去山谷打探的想法，但是說到底，如果三人勝出，去打探自己也落不著什麽好處，如果是大蛇勝出，自己前去打探只能是淪為盤中餐。利益動人心，但小命更珍貴，修煉的事還是日後慢慢找機會了解，想到這裡，鄭雲不再猶疑，回荻花村的步伐又快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