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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無涯》第五章 爐旁解惑
  張順有是荻花村最有名的茶戶,茶葉火候他總是能做得分毫不差,不差的火候就意味著不差的藥力,技者,近乎於道也。但今天,平娃的命差點就被眼前這些人一掌帶走了,他縱然是再老實巴交,也是心裡窩火,然而發作是不敢的,他衝著生火的鄭雲喊道,:“多加些柴,火力不夠。”

  鄭雲納悶得很,茶葉放下去不久,講究的是文火慢工,轉念一想,這是張順有在發泄自己的不滿,平娃和平文不停地翻動茶葉,不一會兒就茶香四溢,此時茶青色已經退下,如同白玉一般,鄭雲感慨,不愧是地氣所結,火工一到就是顏色非凡。

  嚴山聞了聞茶葉,又撚了片入口,細細感受了一下,扔出一袋碎銀子給張順有,就讓三人下山。

  “二十兩,今年事做完了,你們下山吧。”嚴山揮揮手。

  張順有咬了咬牙,本來想退十兩回去,轉念一想平娃還得搭兩間木房娶親,又不知道自己從哪裡能夠硬氣起來,歎了口氣,拉著平娃和平文就下山去了。

  鄭雲拍了拍手,從灶台邊站起來,也準備一同下山,被楊亭環叫住:“那小子,你留下來,待會還缺個看火的。”

  嚴山一皺眉:“楊胖子,留個生人在這不合適吧。”

  “什麽都不懂的凡人有什麽不合適的,要不你今天看著火,我可是昨晚從彬江府買藥趕回來的,一會兒可都沒歇。”

  嚴山本想反駁,但自己也突然開始疲勞起來,畢竟從早到晚都沒休息,後面可還有個大夜要熬著,也就讓鄭雲在一旁看著了。

  “小子,今天看到這個水火煉度之法也算是你有緣分了。”

  嚴山拿出一個三層青銅小爐,上方頗有些獸耳玄鳥的紋飾,最下一層舀了些清水,又從懷裡各掏幾包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藥材,放在中間一層,鄭雲看不大全,隻認得熟地黃、牡丹皮、黃精幾味藥材,最上一層像是層細密的銅網,茶葉放在上方不至於落下來。

  鄭雲心想,這些藥材怎麽看著都像是補腎的,怎麽,這些練功修煉的人一個個的都腎不好?想起白厲一臉煞白腎虛的臉色,不禁臉色變得怪異起來。

  漏壺顯示戌時正一到,嚴山在小爐下方生火,約莫一炷香之後。嚴山叮囑鄭雲保持下方火只能是文火,爐中水只能冒蝦眼大的氣泡,火大就滅一點,火小就添一點,他和楊亭環就在一旁啃著乾糧盯著鄭雲生火,鄭雲點頭,心裡也留意了一番,這個水火練度如此在意時辰,如果順應天地四時,戌時退陰符,文火不能急躁,那亥時會不會就該是溫養?

  爐中水一點點地加熱二層的藥材,一個時辰之後,藥材開始發出深邃的藥香,上方的茶葉也更顯碧綠。

  見到漏壺剛到亥時正,嚴山從懷中鄭重地拿出一個玉瓶,稱出八兩金屬色的液體倒入了二層,嚴山輕輕一掌將明火全部滅去,隻留下暗紅的木炭。鄭雲看得眼皮狂跳,這麽多水銀?能毒死一頭大象了吧?這些人怪不得修煉修得一臉腎虛,吃這些東西,能不立馬暴斃就算是老天長眼了。

  爐中火剛滅,水銀包裹的藥材就開始有融化的痕跡,嚴山和楊亭環這時才開始放松下來,搬著兩板凳坐在了火爐房。

  鄭雲看兩人神色放松下來一些,趕忙離火爐遠一點,免得汞中毒,抓住機會向兩人打探消息:“嚴護衛,楊護衛,我也略懂些藥理,沒看錯的話,這是水銀吧。”

  楊亭環與嚴山和白厲性格有所不同,樂呵一笑:“哦,你們這小山村也有懂藥理的,你倒是講講,是水銀又如何?”

  “水銀有消毒利下之功效,但此物劇毒,我們用藥卻不敢多用,最多是取一點混著脂膏治蘚疥之疾而已,哪見過用這樣多的藥物,不過我看雜書上說,水銀又叫水中金,有七返九還之功效,是仙人才敢服用的大補藥。”鄭雲借機吹捧了楊亭環一番。

  楊亭環聽完嘿嘿一笑:“難得你還是個有見識的,仙人倒也還談不上。”

  鄭雲立馬順杆子往上爬:“說句老實話,我也活了二十多年,南河縣走了也不止十趟,像您三位這本事,我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說是神仙手段也絕對不為過。”

  楊亭環比嚴山和白厲小幾歲,在門內被派出來乾守茶樹的雜活,本來就很不得志,平日裡對著嚴山和白厲兩個榆木疙瘩又是沒幾句爽快話,本門的修持功夫又讓他不敢到彬江府尋歡作樂,幾年下來,早就悶得心裡發慌,此時突然聽到一個小小凡人的恭維反倒是心裡相當受用,就借著祖師先輩的話裝模作樣起來:“神仙也是凡人做,隻怪凡人心不堅。”

  鄭雲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這話一出,您說您不是仙人我都不信了。”

  嚴山白了楊亭環一眼,楊亭環咳嗽一聲,老臉一紅。

  鄭雲趁熱打鐵:“您說隻怪凡人心不堅,這句我就不明白了。”

  “這話還不好懂?有什麽不明白的。”楊亭環好奇地問。

  鄭雲問道:“您也別見怪,我就問問而已,今天看著英子向您三位請教,英子算是心堅了吧,嚴仙師說什麽也教,連試試英子的資質都不肯,這是為什麽呢?”

  楊亭環一擺手:“嗨,我說什麽呢,不是說了嗎,那姑娘是女人呐。”

  “女人就修煉不得嗎?”鄭雲生怕楊亭環不回答,立馬問道。

  “那當然不是,男女有別,只不過學不得我們的本事而已。”

  鄭雲一拱手:“煩請楊仙師解解惑。”

  楊亭環在門內他也就是個被呼來喝去的主,哪有這個機會好為人師,端坐著將手放在膝蓋上,清了清嗓子,學著門內講經的經師的做派問道:“你說男女到底有何區別啊?”

  鄭雲雖然沒修煉過,但是前世的道門聖典《清靜經》還是了然於胸的,《清靜經》有雲:“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講得就是人先天之前陰陽未判眾生無別,後天陰陽既判自然男女有別,陰陽不同。

  鄭雲有意試探楊亭環,便冒險用清靜經答道:“男清女濁,男動女靜。”

  楊亭環一頓,瞪大眼睛呆了一會,嚴山也轉眼看了過來,此時鄭雲身上一寒,恐怕是白厲也關注到這了。

  鄭雲只能裝糊塗:“我也是聽說的,我哪懂這個。”

  楊亭環悻悻道:“是是是,你一個凡人能懂什麽清濁動靜,不過說這話的人恐怕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啊,這就是那小姑娘修不得我們的本事的緣故了,按你的說法,我們修得跟濁有關,女人本來就是濁,再修濁怎麽行……”

  此時白厲走了進來打斷了楊亭環:“廢話什麽呢,火候過了,你自己去領罰。”

  鄭雲趕忙用衣袖把口鼻捂住,往爐下添了點炭。亥時三刻,藥大部分已經被水銀融化,底下的水也已經快蒸幹了,水銀混著漆黑的藥液,宛如一灘金屬色的墨汁。鄭雲看著無奈,確實也是溫養了,確實也是水中金,可前世的內丹經中汞龍鉛虎可指的不是這個,這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楊亭環所說的女為濁,修不得濁似乎也與道家的修行之說不同,道家修行講究抽坎中真陽填離中之陰。男陽女陰是男女之間相對而言的。天為陽,地為陰,純陽為仙,純陰為鬼,人先天為陽,後天為陰,修行就是逆轉後天為先天,蛻陰還陽的過程,無論男女,陰陽既判都屬於後天,相對於證道純陽之仙均屬後天,哪有什麽男人修得女人修不得的道理呢。而楊亭環說的修濁到底是何意鄭雲現在還判斷不了。鄭雲推測,楊亭環三人的修行方式肯定與前世道家正統不同,更像是修煉某種神通術法。

  可鄭雲只見過道經佛偈,沒見過什麽仙人佛祖。前世的修道之人甚眾,放眼歷史長河證道的寥寥,大多數也只是傳說當中,是否真實可行鄭雲壓根沒法判斷,可現在面前就有三個能開山碎石的高手,無論是不是修術,雖然不是神仙,但也遠勝凡人了。

  想到這,雖然楊亭環透露了不少信息,但未來如何去走,鄭雲還是一頭霧水。走一步看一步吧,二十多歲的人如何能知天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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