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橋帶著書稿出門,沿著石板路走了幾分鍾,來到安芷溪家。
這是一個獨立的四合院,院子裡放著幾排盆栽花卉,其中有幾盆蘭花正在怒放,花朵紅中帶紫,像是稀有品種。
他循著動聽的琴聲,來到安芷溪談鋼琴的書房,安靜地站在旁邊聽。
他於音樂上毫無天賦,也沒有什麽悟性,所以沒怎麽學,此時他只知道安芷溪彈得很好聽,卻不知道是什麽曲子。
安芷溪的父母是臨水師范學校的老師,這時沒在家,可能是去菜場買菜去了。
十多分鍾後,曲子彈完,他由衷地讚歎:“真好聽,像天籟之音一樣。”
“是月光曲。”安芷溪介紹下曲子,“你帶著書稿,是要去投稿嗎?”
“是啊,你寫了文章沒有?寫了的話,我們就一起去。”
“寫是寫了,但看了你寫的後,我都有點自慚形愧了。”
“每個人寫的文章都是獨特的,我寫的角度可能要大一些,視角多一些,但必有粗糙之處。你寫的雖然是細處,肯定更加細膩,有你的獨特情感在裡面,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好吧,看你說得這麽有道理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地一起去吧。”
然後她找到自己的文章,又和江橋去林瑞雪家。
林瑞雪家,和江橋家一樣,是一個兩進的院子,住著她們家祖孫三代人,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叔叔嬸嬸、林瑞雪,還有個五歲多的小侄女。
進門後,就見林瑞雪的爺爺、奶奶坐在長藤椅上,在擺弄著幾盆萬年青。
兩人叫了聲“林爺爺、張奶奶”,林爺爺笑得很慈祥,點點頭:“瑞雪在後院。”
往裡走,就見林瑞雪在搶小侄女嘟嘟的玩具,搶了後一邊跑一邊笑。
嘟嘟是她的小名,大名叫林樂樂,長得肥嘟嘟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她在後面使勁追,追了好一會都追不著,就生氣地坐在地上,想哭又強忍著,一副很可憐又可愛的樣子。
安芷溪跑上前去抱起她:“別怕,我們兩個一起去把它搶過來。”
兩個圍追堵截,一個抱一個拉,很快把玩具搶到手,小姑娘很開興地哈哈大笑。
聽說是去雜志投稿,林瑞雪去自己房間選了兩篇覺得比較好的文章帶上。
嘟嘟鬧著也要跟著一起去,幾個人說了不是去玩,但她死活不信,死纏爛打地抱著林瑞雪的胳膊就是不放手,沒辦法隻好帶上。
四個人出了門,嘟嘟就放開林瑞雪的胳膊,跑來拉江橋的手。
“哥哥,你上次去南湖,為什麽不帶我一起去?”
“我,那個,以後帶你去好不好?”
“不好,你上回去燕子洞不帶我就這麽說了,大騙子。”
江橋一臉無語,小孩子真難哄。
不過小孩子雨過天晴也快,沒兩分鍾,她又腦洞大開地說:“哥哥,我長大了,給你做媳婦好不好?”
江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不好。”
嘟嘟聽了,顯然急了,在他眼裡,江橋哥哥長得很好看,自己和他以後就要像電視劇裡的男、女主角一樣要結婚的。
“我以後會給你煮飯、洗衣服,你都不要嗎?”聲音都帶了哭腔了。
旁邊的兩女這時早笑得彎了腰,淚水都流了出來。
江橋一臉便秘的樣子,人家的理由好強大,怎麽回答啊。
隻好引開話題:“我們去吃冰激凌吧,草莓味道的冰激凌最好吃。”
“我也要。”嘟嘟立刻就上當了。
四個人一邊吃著冰激凌,一邊沿著石板路,出水井巷,往南過青花巷,便到了朱家花園。
朱家花園,是清代光緒年間富商朱渭卿兄弟建造的家宅和宗祠,有“西南邊陲大觀園”之稱。
其所在的臨新街,一路都是賣書法字畫、舊書古玩的,這是臨水有名的文化市場,就跟琉璃廠之於京城差不多,《臨水文藝》雜志社就在這條街上。
雜志社木門左邊掛著兩個牌子:臨水作家協會、臨水文藝雜志社。
幾人走進去,只見裡面有一個小天井,邊上的房間只有兩三個,面積不大。
找到雜志社辦公室,臨水作協主席兼雜志主編龍崗正在看稿子。
龍崗,二十七八歲,個子一米七五左右,在西南算是比較高的,但人有點瘦,鼻梁上架著一副高度眼鏡,左手夾著煙。
他從雲大中文系畢業後,先是分到臨水一中當高中語文老師。
但他喜歡文學創作,在一中教書的一年多時間裡,先後在《春城文藝》《山花》《芙蓉文學》等雜志上發表了幾篇小說,縣裡便把他從學校調到《臨水文藝》雜志社當了主編,後面又選上了作協主席。
《臨水文藝》可不是內部刊物,是有著正式期刊號、可以在全國發行的雜志,這在全國地方縣市上,也是很少見的。
之所以能夠申請辦下來,是因為80年代的時候,臨水一批老幹部和文藝學者往上四處活動找關系,其時正好有一個分管期刊雜志的司長是臨水人,加之臨水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最後很幸運地批了下來。
最初,雜志定位為作家文學期刊,但是因為影響力低、稿費低等原因,刊登的文學作品水平始終不高,反過來又導致沒什麽影響力,形成了惡性循環。
在龍崗接手後,就不得不轉型,從以前刊登作家作品,改為刊登各地中學生的文章,情況有所好轉,但投稿的也只是臨水所在的南山地區的學生,影響力沒有超出南山。
三人進門後,先向龍崗打招呼問好,然後才說是來投稿的。
龍崗和他們都已經很熟了,之前他們在半年內就在雜志上發表了十幾篇文章。
龍崗對他們很是欣賞,文字功底遠遠超出初中生和高中生的水平,在清晰脫俗之外,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靈性,這對於從事藝術創作的人說,是非常重要的。
這是三個未來有可能成長為出名作家的好苗子,他非常重視,不僅對他們的文章進行具體指導和修改,還讓他們定期寫文章來投稿,可以說是青睞有加。
江橋沒有急著拿出來,而是等龍崗先看完兩女遞過去的文章。
安芷溪寫的是一篇關於臨水朱家花園的散文,從花園的主人和建築的歷史說起,到花園的獨特之美,最後感歎物是人非、滄海桑田,一扇門內外,門外是現在,門內是一百年前的舊時光……文筆一如既往的優美。
龍崗很是認可地點了點頭,並點評說:“結構比以前更好了,有進步。”
然後又拿起林瑞雪的兩篇文章,一篇寫的是南湖,一篇寫的是雙龍古鎮,歷史和現在交織,抒情也適可而止,寫得也很不錯。
龍崗也是簡短地點評了幾句。
這時,江橋才把自己的文稿遞過去。
對於三人中的江橋,龍崗是最為欣賞,上個月他寫的文章《穿越山海》,讓龍崗非常驚喜。
《穿越山海》寫的是春城到越南河內的滇越鐵路,視野、格局比較大,從清末到現在,鐵路上發生的種種故事、沿線的滄桑巨變,一條鐵路仿佛穿越了時空……
洋洋灑灑四千多字,文章中那股作者對文字的輕松駕馭,還有筆下生花的那種靈性,讓龍崗驚歎不已。
文章在《臨水文藝》上刊登後,得到了很多學校老師的讚歎和肯定。
所以,這次他對江橋的新文章還是很期待的。
但他沒想到書稿竟然這麽厚,好家夥,足足有40多頁。
第一頁上寫著三個大字:南渡記。
他看著文章名,沒琢磨出江橋要寫的是什麽,於是翻開第二頁,他才知道寫的應該是西南聯大。
於是,繼續往後看,越看越很驚訝,這文章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文字非常老道,歷史的厚重撲面而來。
接著看,他就不知不覺沉浸進去了,山河破碎下,大師們顛沛流離的生活,悲痛、抑鬱的情感,還有對學問孜孜以求的身影躍然紙上。
尤其對於南湖分校的描述,非常的詳盡,全城人對聯大師生到來的熱情,師生們對南湖生活的喜愛和各種趣事,還有創辦平民夜校,成立南湖詩社,穆旦、周定一等人寫的詩歌……很多是他所不知道的。
文章最後寫的是眾人離別南湖, 前往春城,離別時的傷感和不舍透過紙張,感染了龍崗的雙眼,微微有些濕潤。
“聽到聯大師生赴春城的消息後,自發組織起來到車站送行,有的為他們提包,有的握著對方的手久久不願放下,依依惜別之情催人淚下。……火車長鳴聲中,聯大師生隨車啟程,美麗的南湖漸漸遠去。……”
龍崗從受到感染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然後就是很震驚,一個初中生寫的文章竟然達到了一個作家的寫作水平,如果不是代筆,那真的是一個天才。
“這是你寫的嗎?”他還是要確認一下。
“是的,龍老師。”
“你怎麽寫出來的?”
於是,江橋把看過的一些書,如《吳宓與陳寅恪》《中國近代史》《南湖縣志》等說了出來,說是在看這些書時,發現不少和西南聯大南湖分校有關的內容,遊玩南湖回來後,就結合這些內容寫出來了。
不少關於那段歲月的歷史和大師們的事跡、趣聞,他都如數家珍,侃侃而談。
龍崗方才打消疑慮,深信不疑這文章就是這十四的少年寫的,是個可造的奇才啊。
他走過來拉著江橋的手,有些激動,一再囑咐他要戒驕戒躁,要繼續多閱讀,要堅持寫文章,不要松懈……說了半個多小時,方才放他們離開。
離開時,他一直送到了門外。
嘟嘟拉著江橋的手,雖然大人們說的很多內容她不太懂,但是她還是看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江橋哥哥很厲害,那個叔叔在不斷誇他,果然是以後她要嫁的人,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