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但天上已見些許星星,湖邊的晚風吹走了夏日白天余留的燥熱,隻留下蟬鳴與蛙叫,呼喚著遙不可及的天空。王途與柳子夜正和老王一起在湖邊散步,王途也把自己下午思考的問題告訴了老王。
“靈體的記憶雖然沒有明說執念是如何產生的,甚至沒有與他們死亡相關的直接線索,但實際上這也給咱們提供了很多可以思考的點。靈體察覺不到死亡,沒有感情,但是他們的回憶基本都是美好的,單單隻觀察他們的回憶,完全想不到他們會怎麽死去。因此,當我們調查的時候,發現許多事情或者狀況會破壞這些美好的矛盾點,這些線索也就是我們的入手點。”老王回答了王途的第一個問題。
“對於有偽靈體的人來說,看靈體和一般人沒什麽區別,就是靈體很飄,咱一眼就能看出不同,而且白天不好看,得晚上才看得清。我們可以用查到的線索和靈體溝通,如果線索和靈體的執念相關,那麽靈體大概率會給出一些反饋,比如‘xxx介入了你的生活後,對你產生了影響’或者‘能給我看看你和xxx的回憶’之類的,靈體會給出反饋,比如點頭搖頭或者給出相關的記憶畫面,這也方便我們進行後續調查。”老王回答了王途的第一個問題。
“最後,如果因為一些無關的線索而頻繁干擾靈體,也會引起靈體暴走!這個度很難把握,因此每次的溝通最好是有效溝通。至於暴走後的靈體,你想的沒錯,不同的人對暴走後的靈體吸引程度是不同的,因此那些平常邪念更深的人更容易被附身,也更容易犯罪。”老王回答了王途的第三個問題。“那麽,假如已知靈體要暴走,我用言語刺激他們,會誘導他們朝我身上附身嗎?”王途問道。“也許會吧,也沒人試過,畢竟被附身的人基本都死了。”老王說。
看來,還是不能偷懶啊,暴走的靈體不是要考慮的對象,還是要把工作重心放在穩定的靈體身上才是。
不知不覺,三人逛到了墓園。“來吧,講了這麽多理論知識,該讓你們見識一下真正的靈體了。”老王領著王、柳二人,朝著高處的幾排走去。隨著越往上走,突然,一個淡藍色的身形浮在一塊墓碑上,閃爍著微弱的光。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墓碑上淡藍色的光芒愈發的強烈,是的,靈體和鬼不一樣,看到鬼的人會感到恐懼,但是今天看到的靈體,絕不會產生一絲絲的害怕,反而像是滿身罪孽的人看到天堂的天使一般,充斥著無盡的向往。王途愣住了,這麽讓人感覺神聖的存在,真的會讓人變成暴戾的魔鬼嗎?
站在靈體面前,初見靈體的二人又仔細觀察了一番,腦海中只有一個感覺:神聖而空靈。靈體的整個身軀像是天空中的星辰一般,顯得璀璨且耀眼,雙眼無瞳,顯得十分空洞,沒有表情的面孔仿佛在進行著深深的思考。“你們來面試的那兩天,我就在處理這個靈體的事,現在調查基本結束了,正好給你們來個現場教學,把手伸出來吧,能感覺到同他們的接觸的。”老王對著二人說。王途看看柳子夜,柳子夜經過一下午的暢聊已經沒有了“生人勿近”的冷漠,擺了個調皮的表情,意思是“大哥你先”。王途搖搖頭,向靈體伸出了手,突然,這個靈體把手伸了出來,嚇得王途把手一縮,靈體並沒有因為王途的退縮而有所變化,伸出去的手還是原樣放著,王途看看老王,老王點頭示意可以繼續,於是王途又把手伸了出去。二者接觸的一瞬間,靈體的手像液體流動一般,緊緊握住了王途的小臂,這種感覺,就像是炎熱的夏日把手伸進山間的清泉中,沒有冰冷的感覺,只是讓人覺得非常舒適。
突然,無數陌生的記憶襲進了王途的大腦。靈體的記憶在王途的腦海裡閃爍!這是一個老人家,生前育有一兒一女,二人皆已成婚,從老人的記憶裡,王途看到了老人生前最快樂的時候,就是自己的孫女和外孫子膝前環繞的情景,兒子、女兒時常來看他,人生幸福美滿。王途愣了,這……這怎麽會是含恨而死呢,這是每個人都奢求的天倫之樂啊!松開了靈體的手,王途心中滿是疑惑。
柳子夜也握住了靈體的手,王途看見柳子夜雙眼空洞,想到這就是自己剛剛的狀態,這就是和靈體交流的狀態。等柳子夜把手松開後,明顯可以看出她的臉上也是充滿了疑惑,二人雙雙把頭看向了老王。“怎麽樣,都看到了吧,來吧,說說有什麽看法。”老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讓王柳二人先說說自己的想法。
“嗯......看上去非常和諧,但是就像老王你剛剛說的,一切與美好的反面就是矛盾點,也是我們的切入點。表面上的和諧也許只是假象?老人做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事才招來殺身之禍的?”王途若有所思地說道。“是的,如果只是這樣的狀態,老人應該是健康死亡的,按照之前所說,這樣是絕對不會產生靈體的。”柳子夜接著補充道。
“老人的子女!”又是一陣沉默,王、柳二人突然異口同聲的說到,也就在這時,旁邊的靈體突然隱隱“嗡”了一聲,明顯是對二人所說的話作出了回應。
可以啊,這兩個年輕人,之前招來的人光是看到靈體就已經慌了陣腳,哪還能談得上根據靈體的記憶找突破口?雖然這只是一次簡單的靈體任務,但是王途和柳子夜的第一反應還是讓老王感到欣慰。“不錯,老人的子女確實是解開執念的突破口,你們能想得到這一層,後面也就是調查的問題了。可惜,這個靈體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然真該讓你們去練練手。好了,看著吧,接下來就是解開執念的步驟。”老王對二人說完,走到靈體面前,深吸一口氣,握住靈體的雙手,輕聲默念道:
“薛二,於20xx年x月x日死於家中,死亡原因,服用大量安眠藥導致身體機能紊亂。你本不該因此而亡,但你的兒子薛丞林和女兒薛丞歆因常年嗜賭而欠下巨款,迫於壓力難以向老人告知,在兩人的妻子和丈夫互相慫恿下,二人決定將你殺害,並通過你早已立下的遺囑獲取你生前的財產和死後的喪葬補助金以及撫恤金。請通過我的記憶證實。”
說完,靈體仿佛有了自主意識一般,抬頭死死盯住老王。只是一瞬間,靈體突然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抖動,身上那耀眼的藍光也不穩定了起來。王途很緊張,如果是他聽到自己被自己最愛的人因為錢財而殺害,是不可能不暴怒的吧?靈體會因為這種情況而暴走嗎?王途不敢打擾老王,他回頭看了一眼柳子夜,柳子夜臉上也隱隱有些不安。突然,靈體從顫抖狀態又恢復穩定,漸漸的,從下半身開始逐漸消逝,像風中的沙礫一樣開始飄散,整個過程持續了差不多一分鍾。直到靈體頭上最後一絲光芒的消失,王、柳二人才微微安了下心。
“看,執念解除了,靈體就沒了。”完成任務的老王擦了擦頭上的汗,對著天上喃喃說到。“老王,這些你是怎麽查到的?”王途向老王提出疑問。“嗨,這次的靈體調查並不難,根據老人家屬在這邊簽的基本信息,順藤摸瓜去老人家調查,你們猜怎麽著?剛好遇見他女兒來老人家裡取東西,我就跟了上去,原來他女兒是去了老人家生前留下最後的一點能賣的東西去了典當鋪,之後跑去賭場賭了,這玩意兒真害人啊……其實這裡我已經猜的大差不差了,但是還缺少證據。連續觀察幾天,老人的兒子和女兒把之前的賭債還上了,手上還剩下老人的一套房子,我就使了個詐,跟老人女兒說她的哥哥要設法陷害她,然後把房子獨吞了;又和老人兒子說他妹妹要陷害他, 還要獨吞房子。二人立馬急眼了,於是把老人的死推到彼此身上,這麽一合計,兩個人全暴露了。”老王解釋了一番。
好一個囚徒困境,王途心裡誇了老王一句,接著問:“那剛剛,老人家聽到了結果後,有暴走的可能嗎?”“有,而且幾率很大,但是在他看到他兩個孩子和兒媳女婿認罪伏法、他的孫子孫女被送到了他妹妹家繼續生活後,靈體平靜了下來。一切塵埃落定,老人也沒有什麽執念了,可能要暴走的靈體也穩定下來了。”老王向王途解釋道。
“也就是說,查明真相外,我們還得負責妥善善後的事?”柳子夜問道,老王沒說話,點了點頭。三人望了望無言的墓碑,看到老人墓碑上刻下的字“兒薛丞林女薛丞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自己最愛的人是殺害自己的凶手,更諷刺的是行凶者的名字還以最親近的身份與自己刻在了同一塊墓碑上,有那麽一瞬間,王途希望老人的靈體可以暴走,然後……
“小子瞎想什麽呢?”老王仿佛看穿了王途的心思,“不要想著復仇,這會激發心中的惡,對以後工作會十分不利,把真相交給法律,讓別人處理,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了。”
是啊,自己也只是這大千世界的一個匆匆過客,只是這份替老人的屈辱與不甘,還是讓王途覺得氣憤不已。三人回到了老王的辦公室,看著老王取下書架上的藍色文件夾,記錄下這次靈體調查順利完成。臨離開前,王途回頭又看了一眼老王的辦公室,捏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牆上靜靜地掛著四個大字:生死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