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城火乞巧燈,瀟瀟夜雨洗清秋。
黑岩城外,君子浪縮靠在牆角,這場雨沒能打濕他的衣角,卻澆熄了他心中的期許,興意黯然萌生退意,肚中早已饑腸轆轆。他站起身來,一步還未踏出,頃刻間全身汗毛直立。
眼前的雨幕驟停,萬千雨點靜靜懸浮著,不再下落,時間宛如在這一刻停滯。君子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劍,一身隱藏的氣勢盡數融入劍中,劍勢衝天而起,周身的雨水無形之中,被碎成更為細小的雨線,倒流而上。
一道模糊的身影自遠處緩緩而來,不緊不慢,閑庭信步間抬手一揮,大片雨珠自行撥開。來人在離君子浪十米開外緩緩站立,雙手負於後背,好似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一般,沒有一絲氣息外泄,如同常人,就只是這麽靜靜的看向眼前。
“為何是你?”
“為何是你!”
一人心存疑惑,一人不可置信。
“還不出劍麽……”
簡單的一句話,讓君子浪握劍的手,微不可察的輕抖了一下,方才由心而起的劍勢瞬間弱了三分。他此番心中雖有不甘,但仍是硬著頭皮揮劍而出,他知道再對峙下去,怕是連提劍的勇氣都沒有了。
簡簡單單的一劍遞出,並無任何精湛的劍式,純粹無比的一劍。劍氣如虹,破開夜色,裹挾著雨水,猶如一記駭浪,直直朝著那人斬去。
那身影不為所動,並未躲閃,轉眼間劍氣已至身前,他手捏劍指,反手一轉直指頭頂,那道劍氣便像是受到了牽引一般,直挺挺向上而去,斬在雨雲之上,攪碎了大片雲霧,天空瞬間清明,繁星依稀可見,一輪弦月。
靜止的雨幕再度落下,君子浪神色黯然,任由那被截斷的雨水打濕,手中的劍早已收起,落寞的嘲笑著:“不管過去多久,我依舊不是你的一合之敵。”
“這十年,你倒是成長了許多,劍技純正樸實,沒了那花裡胡哨的噱頭,多了一份蕭瑟之意。”
君子浪看著眼前融入夜色的身影,心中的無力感更甚,世上怎會有如嫡仙一般的人,同齡之中,無敵於世間,就算如他這般自詡持才自傲之人,在他面前也只能淪為陪襯。
“冰心玥人在何處?我今日是來收債的,這一次你還要像十年前那樣,擋在她前面嗎。”
來者不是你。
“邀約之人是她,赴約之人卻是你我。呵,這也在她的算計之內嗎?她不在此地,自那日分別後,她就自困於宗族之內。如今……不得而知。若你心中的惡氣未消,我願替她一力承擔,身死無怨。”
“君子浪……”
那人低聲喊了一聲,不等他回應,下一刻便咆哮而出:“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替她扛下?”
語氣中滿是抑製不住的憤懣,痛苦的記憶翻湧,雙眼通紅,尤如嗜血的凶獸,冷冷的盯著君子浪。
“我……是啊,我憑什麽……當年你就可以一劍刺死她的。是我仗著與你的交情,以兄弟情義換來她的逃脫。就算重蹈覆轍,我還是會如此決擇的。”
“妻離子散……你能懂嗎?”
字音之中帶著的顫抖,傷痛之中卻滿是恨意,讓君子浪一怔,他懂嗎?或許如今的他,能體會到這份傷痛,卻不能相提並論。一時間無聲無息,兩人都沉默了。
“今日若借我之手傷你,豈不是正中下懷,讓她的算計得逞。我雖然心中仇恨難滅,卻不至於被其蒙蔽雙眼。她若有一絲悔過之心,也不會是今日這般局面。你走吧……”
君子浪進退兩難,那件事起因確實與他無關,卻偏偏因她插足其中,無法回頭裡外不是,不免叫人懊惱。
“我能不能替她……”
話音未落,眼前之人只是目光一撇,君子浪便覺得有無邊劍意席卷而來,自己尤如一葉孤舟,身前便是滔天巨浪,生不起反抗的念頭。脖頸一縷發絲飄落,衣物盡數布滿裂口,四肢細密的傷口滲出血來。
方圓之地,草木皆折,地陷三寸。
“滾…”
君子浪不願再起爭鬥,轉身便走,臨進城門時,側過身子小聲叨咕道:“不去見一面嗎?”
無人回應,再放眼看去,已不見任何身影,空空蕩蕩,只有那低陷的草地證明,的的確確,他來過。
見那人離去,似是不甘,君子浪嗤鼻道:“還不是死要面子,怕小子攆老子。”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突竄至眼前,還不等他有所反應,便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拳,身形飛起,腹中一痛,倒出一口苦水。一擊得手,來人不做停留遠遁而去。
不久後,城外的這一處空地,時不時有人前來探查,又匆匆離去。先前的劍氣破空,但凡修為有成之人,多多少少都有所感應。
公羊括與姬文虎等人,聽完手下探回的消息,紛紛皺眉,暗自思量。若所述不假,那這黑岩城可是迎來了龐然大物,劍道修為超然,壓根和他們不是一個層次的。
“如此看來,姬城主所言,已然十之八九,能引得如此人物前來,那這其中機緣……”
幾人喘氣都重了些許,相視一番,難掩心中臆動,就此討論開來。公羊括手指在桌面輕扣,一番考量之下,緊鎖的眉頭不曾松開。倘若與那等強者正面對上,毫無勝算可言,更別提爭奪機緣,一個不慎性命難保,眼下只能看一步算一步了。
夜燈照河漢,如有織女招。
蓮花燈火,曜曜照人。驟雨初歇,橋提下的流水便飄來盞盞河燈。
樹下的少女驚呼一聲,抖落一身水滴,順著橋提旁的石梯而下,蹲在臨水的台階上,伸手攔下了一盞緩緩飄至身前的荷花燈。
“這便是河燈麽…”
“七七姑娘,攔人許願的燈,似乎…”
隱逸一語未盡,自知不該出聲打擾,能看出眼前的少女只是一時新奇。心中也不免好奇為何她不諳世事。七七聞言,趕忙松手,後知後覺的站起身來,吐了吐舌頭。隱逸想起自己之前入場時所得的荷花燈,探向懷中,略微猶豫後,還是不忍眼前少女眸中的臆動,取出被雨水打濕,泛起皺褶的河燈。
“我倒是給忘了,眼下也無火撚可燃。”隱逸暗自嘀咕了一句,朝著少女遞出的手也停在半途,頓覺不妥。七七不以為意,欣喜的搶了過來,將折起的燈瓣撐開,兩指間一撚,騰起一小股橙紅色的火苗,點燃了蠟燭的燈芯。
隱逸眼中燈火一挑,看了一眼少女,突如其來的這一手點火,著實驚豔到了他。七七俯身將河燈飄入水中,波紋蕩漾之間,便融入了眾多燭光之中。
“這還是我第一次放河燈呢。”
“小姐在這…”
隱逸正欲開口詢問,橋上便傳來一聲呼喊,抬頭循聲看去,一個扎著衝天鬏的女孩正蹦跳著指向這邊。
“是姨姨尋來了,我該走了。”
七七丟下話語,不等隱逸有所回應,便風風火火的上了橋。隱逸心有所感,眼眸飄向橋頭,與不遠處投來的那一道目光對視而上,正是方才在台上豔壓群芳的青衣大家。
上官雪燕朝著隱逸頷首淺笑,牽起七七的手轉身,見後者還在偷偷打量著緩緩行禮拜別的隱逸,打趣著道:“情竇初開?”
“姨娘~你笑話我,不是你想的那般。”
七七臉色羞紅著扯了扯上官雪燕的長裙,只顧低頭看路跟在身後,猶豫片刻後還是沒有回頭揮手告別,心中念想著,下次再見的時候再說再見罷。
“若是讓京都的世家子弟瞧見你此番扭捏的姿態,相較於你往常火爆的脾氣,不知會作何感想。”
上官雪燕見七七並未回話反擊,心不在焉的任由自己牽著走,想起匆匆一瞥少年的模樣,心中不經感慨道:“哪有第一次見面就能勾人魂的翩翩少年啊。”
哪個少女不懷春。
今夜燈盡至天明,萬家應著月夜,點點星光。
清晨,隱逸一如往常一般,天色初曉,便翻身上了屋簷,屏氣凝神,向著東方翹首以盼。他感受自身狀態,隻覺眼皮輕跳,念頭通達,似有好事發生。
“莫不是……”
隱逸甩甩頭,將雜念清除,調整呼吸,閉眼運轉瞳術,縷縷紫氣,幽幽而來。紫氣沿著第三條隱脈,再次衝刷著最後一個奇穴。仿佛某個契機被打破,本就有些松動的穴位,頃刻間被打通,七個奇穴就此全部通暢無阻。
紫瞳完全運轉,隱逸已無心思再去吸納更多的紫氣,心神激蕩,耗時七個月,如今終於掌握了此瞳術。隱逸騰的起身,睜開雙眼,眸間紫光流轉,目光所及之處,一切變動皆收眼底。小到角落爬動螞蟻的觸角清晰可見,細到一粒沙礫都大如豆粒。舉起手掌,目力透過皮膚,經脈骨絡,血液流動,一目了然。
興奮之余,識海之中的元神小人,也新生變動。外界,隱逸的身後一道虛影浮動,沉寂許久的蒼眸再次顯現。莊重古樸的豎眼緩緩睜開,只是這一次並未汲取絲毫元力,精神力也無波動。那道眸眼注視太陽,原本幾近消散退去的紫氣,再度凝聚,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風卷殘雲一般被吸入蒼眸之中,原本幾近透明的虛影,竟然渡上了一層紫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