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趴在窗戶邊兒,左手夾著半根點燃的煙,右手拿著一瓶酒,倆隻胳膊撐在窗台上,看著對面燈紅酒綠的酒吧,十分煩躁。
別看現在已經半夜倆點,這條街依然在熱鬧營業。街道上,年輕的男女們打扮涼快,這條街是並州市最大的酒吧街,路東一側都是酒吧台球廳這種娛樂場所,王海則住在路西。
隔著一條馬路,對面的有節奏的低頻噪音,車來車往喇叭聲,徹夜閃爍的燈光,以及喝多的人的咆哮聲,這讓王海本就愛失眠的毛病更加嚴重。
能讓王海失眠的事兒了太多了,比如三十歲了還沒結婚,比如信用卡的催收短信,比如枕頭上的頭髮,比如套牢的股市,以及遙遙無期的期房。
王海本不想住在這,三十多平的老破小單間,一到下雨天就反潮,一股子腥臭味兒。為什麽搬到這,還得從半年前王海被公司領導找去談話說起。
“海兒啊,你這遲到的次數也太多了,別怪哥們說你,我也很難做啊。”說話的人就是王海如今的領導,名字叫韓龍。
韓龍白白胖胖的,見人就是笑呵呵的,好像彌勒佛一樣,但這人有八百個心眼子。當初王海競聘中層幹部,韓龍天天出謀劃策,跑前跑後。沒想到結果出來,眾人都傻眼了,王海落選了,韓龍成了領導。
王海看著韓龍臉上真誠的表情,差點把早上吃的煎餅果子吐出來。十年的工作經驗,沒有讓王海買到房子,也沒有讓王海在事業上有所成就,唯一的收獲就是任人宰割的脾氣。
王海露出難色說:“是我的問題,我以後注意。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本來咱們就是996,我身上活兒多,晚上總加班。我來的晚是因為晚上加班,第二天實在起不來。你把我加班的申請批了,我不就沒遲到了嘛。”
韓龍還是笑呵呵的,但明顯語氣裡有點情緒,“海兒啊,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是公司有加班福利,可是咱們的績效跟加班時長有很大關系,你也不希望咱們部門的績效因為你加班損失吧?”
公司規定加班可以調休,但是還有一個規定,加班的時間也是衡量部門效率的指標,跟全部門的績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至於這個算法,王海到現在沒搞清楚,比雞兔同籠都複雜。
總結下來一句話,不加班完不成績效,申請加班也完不成績效。老話講,既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據說這個提議是韓龍提的。
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軟刀子拉肉最疼。王海的怒氣值已到頂點,看著韓龍的臉恨不得一腳踹在臉上。但轉眼二人從會議室出來,隔天王海就從原來住的地方搬到了距離公司八百米的酒吧街。
從那天開始,王海就開始頻繁失眠了。
失眠的原因,是後悔那天沒真踹韓龍,這年頭不好找工作,自己馬上就買房了不宜換工作。
可生活就這樣,你放過他,他不一定會放過你。生活給了王海一套連擊,半年時間內,買了套期房,爛尾了。結婚的女友,劈腿了。股市抄底,套牢了。朋友借錢,跑路了。
心情鬱悶的王海,找發小胡凱喝悶酒,盡興而歸,不料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幸好沒傷著要害,臉摔成了豬頭,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才好。
要不說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本以為夠倒霉的了,年底公司裁員,王海遲到請假次數太多,被公司以不遵守公司規章制度為由開除,一分錢的賠償都拿不到。
轉過年王海就開始找工作,這都到了六月份了,還沒找到,可想而知壓力有多大。今晚失眠的主要原因,是收到了催收短信,後天還款倆萬,王海看了看余額就剩二百多,連手續費都不夠。
突然想起,大學的上鋪黃超,之前跟自己借了一萬五,到現在沒還。打電話過去,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
讓王海感到絕望的,不是困境,而是人心。但王海不可能死,這個字就不會存在於王海的字典裡,天生的樂天派。
抓耳撓腮想不到辦法,有句話說得好,事到如今,先吃飯吧。失眠的王海來到酒吧街,看著街上倆倆三三的年輕人,要麽抱著親,要麽抱著喝,沒來由的一陣煩躁。
買了一條煙,二斤酒,三隻烤雞打道回府,儼然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做派,還拍照發了條朋友圈。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二斤酒下了肚,王海已然喝多,窗外喇叭一直響,醉眼朦朧的王海提著酒來到窗前,對著世界喊出了那聲國粹,隨後不省人事。
在王海不省人事的這段時間裡,世界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種能把人變成喪屍的病毒,短短十多個小時內,被傳染到全世界。
樓下酒吧街,乃至整座並州市,鳴笛聲,車輛碰撞聲,人們哭喊聲,像野獸一樣的低吼聲響徹整晚。
可惜,王海今夜不關心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