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靈精神病醫院,某日清晨。
此刻房間內,醫生與他對面的黑發患者相對而坐。他靜靜地看著患者打哈欠,想等到對方清醒過來。
但他的耐心在患者一連打了幾十個哈欠仍沒有半點停止的意思後消耗殆盡。醫生本欲叫醒這個嗜睡的患者,但突然想到說不定順著對方這樣半睡不醒的狀態反而更能從對方身上得到最真實的回答,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而醫生之所以這麽做也是有原因的。他本人雖然是第一天來這家醫院工作,但他在來之前可就聽說過這家醫院的“威名”了。
醫生在來之前特意向前輩們請教過,這家醫院究竟有什麽特殊之處。
前輩們隻說這家醫院的病人個個都離譜的很,他們都認為自己沒得病,得病的反而是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
醫生聽了覺得沒什麽,畢竟精神病患者們不都是這麽認為的麽?這有什麽奇怪的?
前輩們看著醫生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樣子,紛紛笑而不語。
最後只有醫生的叔叔拍了拍醫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道,這些病人被診問起來一個比一個會說謊,都不願意說出自己的真實情況,更有甚者還會轉過頭來遊說起醫生們,讓醫生們相信他們的理論。
醫生還是不解,他和叔叔說自己之前又不是沒有做過精神病醫生,哪個精神病患者不確信自己所見所聞皆為真相,至於反過來遊說這種事情他之前也遇到過不少……
叔叔卻是打斷了醫生的話。他神秘一笑,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萬靈精神病院‘可不養閑人。能來這裡的,沒有一個不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雖然醫生還是沒能從叔叔的話裡對這家醫院的恐怖產生真實感,但他也在人雲亦雲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畏懼。
當然,這並不是一種單純因為懦弱而導致的畏懼。
而是人類對未知事物與生俱來的畏懼。
而這份畏懼還將持續到下去。
直到人類走向毀滅的那一日。
直到高天被打破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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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嘗試用自己最親和的聲音友善地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病歷上應該有寫吧?章曜。”章曜的雙眼眯成了一條縫,一邊說話一邊點頭,語調慵懶。
“呵呵,不要在意,我這也是按照慣例隨口問問罷了。你的年齡?”醫生用一個禮貌的微笑掩飾自己的尷尬,旋即轉移到了下一個程序性的無聊的問題。
“……”坐在醫生正對面的黑發青年緊抿嘴唇,沉默不語。
“嗯?”醫生挑眉,起了興致。這本來也只是按照慣例問的沒有營養的問題,卻不承想眼前這個從前被人冠以天才之名男人竟然會被這種沒營養的問題問到啞口無言,不由得感慨精神病真是害人。醫生眯起眼睛,用審視的目光將章曜上下打量了一番。
房間裡倏忽之間彌漫著凝重的氣氛,兩人的視線交錯,似乎在進行一場猛烈的交鋒。最後,這場無聲的戰鬥以章曜的回答落下帷幕:
“這個我不知道。準確來說,我是想不起來我究竟是什麽時候出生的。”章曜誠懇道。他的臉色似乎與平常無異,看起來十分坦然。
醫生暗自思忖著:“看來章曜病情更加嚴重了,已經出現失憶的症狀了麽?”他一邊想著,一邊默默地在章曜的病歷上寫上批注,俄頃又開始了下一個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麽異常的事情?”
醫生一邊用右手轉筆一邊看似漫不經心地拋出了這個問題,實則他正在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章曜全身的一舉一動,想看到章曜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有沒有觸動。
而醫生前面那兩個像開胃小菜一樣的問題和他此刻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都是為了掩護這一個真正值得關心的問題能夠不受到章曜的抵觸而產生逆反心理去進行隱瞞乃至於是撒謊。醫生企圖通過這種得到章曜下意識的真實回答。可盡管醫生使盡渾身解數去讓自己的行為變得更加自如些,也仍是瞞不過章曜的敏銳的雙眼。
章曜將目光投向了醫生那隻閑下來的左手——只見醫生一邊說話一邊不自覺地用左手敲擊著桌面。
他輕笑了一聲,拋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五次。”
可就是這麽一句沒頭沒尾不知所雲的話,卻在醫生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他連忙看向了剛才一直被自己忽視的左手,驚覺自己剛才入戲太深,竟將自己平日裡一焦慮就敲桌子的習慣也帶了出來,不禁在心中暗罵了一句該死。
章曜看著眼前卸下偽裝後惱羞成怒的醫生,心想他還沒有傻到底,至少沒有認為自己剛才的那句話是在回答他剛才給出的那個問題的,不是麽?
章曜在心中暗道:“只不過他這戲演的不好,自己卻特別投入的毛病該改改了。看他那麽一副那麽愛演戲的樣子卻來當了醫生就該知道,他的演技只能打動的了自己,打動不了其他人。”
“我是得了精神病,但不是傻了。”章曜笑吟吟道,“你那些小把戲騙不了我,我也不想白費心機去和你玩代入感小遊戲,我們就別搞那麽多彎彎繞繞的東西了。我說老李,咱都認識多久了,就坦誠一點吧。”
忽然,他將自己那雙惺忪的睡眼睜開,好像發現了什麽重要的事情,將醫生上下打量了一回,看著醫生那張和自己曾經熟絡的主治醫生相似但仔細一看又不同的臉,他不禁嘖嘖稱奇道,“嗯,你是新來的醫生吧?!你和老李長得實在是太像了,連緊張起來的舉動都一樣,不過他跟我久了,這個動作已經改了,我剛剛還正納悶呢,怎麽突然就返璞歸真了。我剛剛沒睡醒,沒發現你是另一個人,不好意思了。不過你是老李的誰啊?不知道老李去哪裡了?”
說著,章曜又打了一個哈欠。
原來章曜是把自己當成熟人,把自己剛才的治療的小技巧當成熟人間的小把戲了。而且醫生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看章曜現在的半入眠狀態,剛才他說的話算不算夢話呢?醫生突然感覺很好笑,他又想起了自己接手章曜這個病人前叔叔對他的告誡:章曜的腦回路極其清奇,切記不要被他帶偏了。
於是醫生壓抑住了笑意,正經地回答道:“你之前的那位醫生是我的叔叔,他前幾天升職被調去其他機構了,現在由我接管他的一切事務。”
章曜“哦”了一聲,陷入了沉思:“既然他是你叔叔,我叫他‘老李’,那我就叫你‘小李’吧。不過老李看起來年紀也沒多大啊,怎麽就有你這個這麽大的侄子了呢?是因為你太顯老了,還是他駐顏有術呢……不對,老李一看就不是注重養生的人,還是因為小李你顯老吧……”
醫生按耐住罵人的心情,心裡想著眼前人是個病人不能和他多計較,耐心解釋道:“我和我叔叔年紀相仿,但是因為輩分原因隔了一輩。”
章曜又“哦”了一聲,露出一副哀怨的神情:“原來如此。可你叔叔真沒良心,居然轉院了也不來和我說一聲,我們可是摯友啊……”
醫生知道,章曜的話並不是胡編亂造的,叔叔和他確實是非常好的朋友,以至於醫生早就從叔叔的口中認識了章曜,所以他才會在來這個醫院的第一天將章曜安排為了他的第一個病人。
只不過……
醫生想起自家叔叔在收到升職通知後告別了所有朋友但唯獨落下了章曜,又看到眼前章曜那一副受傷的模樣,剛想吐槽叔叔在這件事上做的確實不夠地道,剛想安慰幾句,就被章曜接下來的話打斷了。
“老李啊老李,你倒是是走了,可你之前打賭輸給我的小說我要去哪裡拿啊?!”章曜語氣一改之前冷淡,變得十分凶狠。
醫生剛剛產生的念頭在這一刻被打散了,他終於知道為什麽自家叔叔不敢來和章曜告別了,莫不是見面一次就要被章曜訛上一筆。
他搖了搖頭,從桌面上的書堆中抽出了一本小說:“這是我叔叔在臨別前托我轉交給……”
醫生的“你”字還未說完,章曜就以平生罕見的手速把小說從醫生手中搶了過去。“還算李修涯那小子有點良心……”章曜嘟囔著,眼中的睡意一掃而空。
他急不可耐道:“小李,我們這就開始開始診問吧?早點結束我就能早點看小說了……咳咳……你就能早點診問下一個病人早點下班了。”
“哦對了。”章曜突然伸出一根纖細修長的手指,指向了自己,頗為認真道,“事先聲明一下,我和這家醫院裡面的那些愛搞事的‘精神病’們可不一樣,對於你們的治療,我一向是盡全力配合的。這也就意味著,我不會在你的治療裡做出任何的隱瞞乃至於欺騙。看你這麽聰明,應該都聽明白了吧?那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合作愉快?”
難得見到有病人會把醫生對自己的治療稱作“合作”,醫生不由得再一次感歎章曜腦回路之清奇,但又為自己能在這麽一間極度特殊的精神病醫院裡遇到一個還算正常的患者感到欣慰。此刻他好像有點能夠理解為什麽章曜能從這家精神病院裡諸多千篇一律的患者中脫穎而出和自家叔叔成為好友了,大概是因為他積極配合治療……吧?
當然, 這一切美好的假設都建立在章曜沒有切換到第二人格的前提下。
醫生捏著手中的病歷單,看著對章曜第二人格的描述,手心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評價:陰鷙乖張,做事情隨心所欲,道德觀念意識淡薄,危險系數高。
【備注1:該病患第二人格曾發生過暴力傷人事件,與對方對話時要注意其心情,切記不要惹怒對方。】
……
過了半晌,醫生才發現章曜一直在死死盯著走神的自己。為了不讓對方尷尬,他連忙回復道:“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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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準確來說,是自從我發病開始,每當我在白天產生了很大的情感波動,到了夜晚的入夢之際我就會夢見一個奇幻的世界。”
“那是一個被教會統治的世界。而最巧的是,我在那個世界從事的也是科學研究工作。”
醫生沙沙作響的寫字聲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秒,他抬頭看了一眼章曜,隨即又繼續奮筆疾書。“夢境與人的潛意識有關,這並不足為奇。”醫生解釋道,“請繼續。”
章曜乾笑了兩聲,他將視線投向了醫生那隻忙著記錄的右手,耐人尋味道:“醫生,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很長,你這樣做是聽呢還是記錄呢?我恐怕你會錯過許多細節。不妨停下來,先專心地聽完後再記錄也不遲。”
醫生愣了,思索了片刻,點頭道:“好。”他索性就放下了筆。
“我的故事,起源於一句箴言——”
“秩序之下,才是最大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