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漆如墨般的黑夜,黑得讓人窒息、讓人喘不過氣來,仿佛一團黑色的裹屍布將一切都包裹了起來,不由得使人聯想到死亡。空中的圓月不知何時已被烏雲遮蔽,徒留下無邊無際的死寂,難以讓人看清黑夜中的一切。
突然間,在這黑暗之中,一簇微弱的火苗突然亮了起來,初生的火苗仿佛剛出土的嫩芽般柔弱,卻已然照亮了周圍,此處正是一處房屋外的角落,隱約間可以看見有著兩三個身著黑衣的人影,那些人影竊竊私語著,將火苗送到早已積薪的角落,再鋪上一層油,火苗一瞬間便猛漲起來,成為了猛烈燃燒著的熊熊烈火。
烈火慢慢攀上了屋脊,像是一頭怪獸般要將整個房屋吞下。
“這處也辦妥了嗎?”
“是,接下來只剩目標那裡了吧?”
“那就快去,畢竟他們不死,我們的目標也無法完成。”
黑衣的人影漸漸走遠了,隻留下烈火繼續吞食著屋子,不久,屋內睡著的人被火焰驚醒,慘叫著跑了出來。
不過他還未來得及發出劫後余生的感歎,就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他是如此地不可置信,以至於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火、火、都是火啊!”
在他的面前,一切都在燃燒,房屋、樹木、草叢,所有的東西都在被火焰吞噬著,發出劈啪的響聲,屋上的木頭不斷掉下,砸在地上濺起一陣塵土和熱浪,伴隨著不住的響聲,火焰就仿佛修羅一般,似是要將整座城都化作無盡的地獄。
他回頭望去,企圖搶救點什麽,可又被火焰阻攔著,它不斷蠶食著他僅有的財產,就在幾天前,他的家人被妖怪盡數吞噬,蒼老的父親就在他的眼前化作肉泥。當時他覺得一切已經完了,只是終日渾渾噩噩地活著,如今他無力地跪下,整個人如同喪家之犬般被抽斷了脊梁,隻覺得已經失去活下去的意義。
漸漸地,火焰也蔓延到了他的身上,不斷地將他僅有的衣服燒掉,再將粗糙的皮膚蜷縮成畸形,將他整個人淹沒在火海之中。
或許對於喪失了一切的他來說,死亡也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在遠處望去,整座城都被火焰所吞噬,已然化作了一片火海,波及的范圍甚至比妖樹的還要大,畢竟後者只是憑借蠻力在自己所及之處破壞,而前者則是在同方位地吞噬,城中一片混亂,喪失了所有的秩序,每個人都在拚命地求生,卻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結果就是盡數被漆黑的忍者殺死,又或者被火焰點燃。
仿佛修羅煉獄般的景象。
透過眼前的情景,他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那曾險些化為修羅的佛雕師。就在那改變一切、終結一切的一夜,那破舊的佛寺內已然寥無人蹤,徒留下幾尊未雕好的佛像,那些佛像呈金剛怒目之狀,充斥著無盡的怒火。
他從寺外的商人處得知佛雕師已經去向了葦名與內府交戰的場地,於是便趕忙去向了那裡。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才發現,原來修羅是如此可怕的東西,即便是受怨魂折磨的惡鬼也能如此強大,他龐大而畸形的身軀上布滿著象征怨恨的火焰,將內府的軍隊摧枯拉朽地化作焦炭,即便他的刀術已然登峰造極,卻依然無法打敗它,反而幾乎被它殺死。
他當時被它的火焰灼燒著身軀,於生死攸關的一刻猛然吹響了那名為“愛哭鬼”的口哨,清脆的哨聲回蕩在戰場之間,竟是讓怨恨之鬼短暫地停頓了下來,扭曲的臉龐上竟是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也就是在此刻,他抓住了怨恨之鬼流露出的破綻,飛身向前,毫不猶豫地將刀刃送入怨恨之鬼的眼中,讓它頹然地倒下、死去。
只是不知為何,在他刀刃插入眼的位置中,它的眼流露出的不是血,而是澄澈的、晶瑩的淚,淚水洗刷著刀身,將其上的血跡洗去。
它流淚了。
或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腦海不再被怨恨和痛苦折磨,他的思緒恍惚間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他曾與那名名為“川蟬”的女子共同在險峻的墜落之谷之中修行的日子,那時他名為隻猩,是一名高強的忍者;那時他尚有著手臂,是一個健全的人;那時他年輕氣盛,肆意發泄著殺戮之氣,以至於後來差點墮入修羅。
那時他有佳人在側,能夠看到她不經意間對自己露出的、純真而又美好的笑容。
只是內府的追逼愈發緊迫了,狼如此想到,他的刀下已然倒下了不少忍者,這些忍者都身著黑衣,蒙住其面,武藝頗為高強,方才有著十數個向他發起偷襲,讓他費了不少功夫方才解決他們。
那是內府的追兵。狼檢查屍體時發現,他們所用的武器與葦名陷落之時內府軍的別無二致,赫然就是內府的爪牙;再者,這樣放出火焰的手段他並不陌生,就在三年之前的平田宅邸,他的義父梟聯合內府企圖劫持神子之時,他們用的也是這樣的手段。
他們果然還是追到這裡了。
永真帶著變若神子已經躲到了他處,早在火焰剛開始燃燒之時,他便察覺到了這一切,並迅速將二人叫起。自逃出葦名以來,三人都是和衣而眠,只因為內府的追殺太過緊密,哪怕一時松懈,都有可能被他們得逞。
此刻,伴隨著戰鬥的消歇,二人從一旁走了出來,變若神子看樣子仍然心有余悸。
“這是……為什麽……”變若神子喃喃道,“難道……是阪田家的人的指使嗎?”
“不……”永真說道,“或許……是因為那個少年,阪田信和。”
不過眼下顯然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三人從此處迅速離開,向竹林走去,穿過這片竹林便離城門不遠,他們沿著小徑急促地走著,兩旁的竹林也是已經燃燒了起來,不斷有著竹子在燃燒到一半時突然倒下,砸向三人,狼手疾眼快地擋下,可大火冒出的濃煙傳入變若神子的口中,令她咳嗽不止。
城內到處都是哀嚎、慘叫,刀劍的碰撞聲與瘋狂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宛如末日降臨般令人絕望。
內府終究沒有放過此處,即便他們已經向其臣服,只是其中的原因或許不止這些,一定另有隱情。
變若神子心中有著猜想,卻又不敢確信。
“你……你……是想逃往城外嗎……”
狼尋聲望去,只見有著一名武士模樣的男人倒在地上,一條腿已經斷裂開來,流出的血滲透了地面:“拿上這個……大人說……讓你們逃出去……從密道逃出去……”
狼伸手接過,是一塊形狀奇特的木塊,其上似乎還有著字跡,只是磨損太嚴重,已經看不清了。
而男人此時也已經死去,徹底沒了聲息,看來就是懷著完成主人命令的執念,才讓他撐到如今。
是……密道嗎……
狼心中猜想著密道的位置,如果有著密道的話,它一定是在……
“快跑!”永真大喝,竹林後幾個忍者已經追趕了過來,看來他們一直在緊追不舍。
“跳入河裡!”狼同樣說道,同時迅速地將變若神子背起來,亡命地奔跑著。
永真隨即跟上,在其後也猛然跳入河中。
河水冰涼刺骨, 一下子就將變若神子給驚醒了過來,手緊緊摟著狼的脖頸,隨著狼像遊魚一般輕盈地在水中遊動。
身後傳來物體落入水中的聲音,應該是忍者追了上來。
狼看向水底,尋找著那處凹陷,驚人的視力此時發揮到極致,在漆黑的水中找到了那處明顯的不同。
狼將木塊放入凹陷之中,兩者完美地吻合,木塊隨即沉入水中。
下一刻,狼隻感覺到天暈地轉,整條河流都猛烈地倒轉過來,城門下的鐵柵欄已然放開,將整條河的河水如傾倒一般滑落。
狼與永真如同玩偶般在河流之中被顛來顛去,被衝向下方,伴隨著河流的衝刷,變若神子幾乎要抓不住狼。
就在衝出城的那一刻,整個河床猛烈地下落,在城前仿佛形成了一道瀑布,形成了無與倫比的奇觀。
也就是在那一刻,狼甩出勾繩,一手拉著永真,擺蕩過樹木,借著力落到旁邊的岸上。
狼卻並未松懈,而是看向了一旁,那裡顯然是有著人影。
“不錯嘛。”人影慢慢走了出來,於黑暗之中展現出了他的面容,正是阪田信和,“沒想到你們居然能夠來到這裡。”
“但是,也到此為止了。”
在阪田信和的身後,兩個全副武裝的武士慢慢走了出來,同時他自己也拔出刀,正是“流櫻”。
在阪田信和贈刀後不久,狼便將刀放在屋中,未曾拿起,只是沒想到它竟是被拿了回來。
“就用不死斬,來斬斷龍胤之力的宿命吧。”
刀身猶如流櫻,慢慢地被拔出。